第二盘开始的时候,林澈觉得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是刚才那个林澈了。
刚才那个林澈不知道有门。
现在这个林澈知道了。
知道有门的林澈,当然要比不知道有门的林澈厉害一点。
至少厉害一点点。
周其远把黑子落在右上角。
啪。
林澈没有马上跟着下。
他低头看棋盘。
横线,竖线,交叉点,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它们看起来都很像门。
这里像门。
那里也像门。
左边那个更像。
林澈忽然有点紧张。
怎么到处都是门?
如果到处都是门,那不是到处都可能钻进来敌人吗?
他捏着白子,半天没放下去。
周其远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林澈很严肃地说:“我在看门。”
周其远愣了一下。
“什么门?”
“你会钻进来的门。”
周其远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林澈。
他好像很想笑,但忍住了。
林澈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危险。
会忍笑的人,一般都有坏主意。
林澈决定先占一个很大的山头。
啪。
白子落在左上角。
声音很好听。
林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山头归他了。
接下来,周其远在右下角下了一手。
林澈也去左下角。
周其远走边。
林澈挂角。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棋盘慢慢热闹起来。
第一盘的时候,林澈觉得棋盘像战场。
第二盘的时候,他觉得棋盘像一个到处都有洞的战场。
他的白棋必须一边打仗,一边看门。
这可太忙了。
下到十几手的时候,周其远在右边轻轻靠了一下。
这手棋看起来不凶。
不像拿刀。
不像放炮。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说:“我可以进来吗?”
林澈盯着那颗黑子。
他觉得不对。
这个黑子肯定不是来问好的。
它一定想进门。
林澈立刻挡住。
啪!
“不给进。”
周其远抬头看他。
林澈补充:“这是我的门。”
周其远说:“哦。”
他又在旁边扳了一手。
林澈赶紧长。
周其远断。
林澈立刻打吃。
一串棋子连在一起,右边又打起来了。
林澈的心跳变快。
他喜欢这种感觉。
像楼下小朋友抢滑梯。
谁都想先上去。
谁都不让。
他盯着棋盘,觉得自己的白棋这次没有乱冲。
他在看门。
他还在打仗。
他很厉害。
周其远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在上面跳了一手。
林澈皱起眉。
这是什么?
刚才还在右边打,怎么一下跳到上面去了?
这颗黑子像一个不讲规矩的小兵。
别人打架的时候,它偷偷跑去占秋千。
林澈很想过去抓它。
但是他想起陈老师说的话。
先看自己的门,再追别人。
于是林澈低头检查自己的白棋。
右边这里,好像有一口气。
下面这里,好像也能连上。
左边山头还在。
门呢?
门在哪里?
他找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哪个才是门。
每个地方都有点像门。
每个地方又都不像。
林澈有点急了。
他抬头看周其远。
周其远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等他下。
林澈觉得,周其远肯定知道门在哪里。
但周其远肯定不会告诉他。
敌人不会告诉你地道口在哪儿。
林澈只好凭感觉补了一手。
啪。
这一手下完,他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门。
大概是。
可能是。
周其远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在另一边夹了一手。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补错门了。
就像家里来了小偷,他把卫生间门锁上了,结果小偷从阳台进来了。
林澈赶紧去挡阳台。
周其远又往下面一飞。
林澈去追。
周其远又拐。
林澈再追。
追着追着,林澈忽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又开始追人了。
门呢?
门还在不在?
林澈低头一看。
自己的白棋中间开了一个很奇怪的口子。
那个口子不大。
但是看起来很凉快。
凉快到黑棋可以排着队进去乘风。
林澈眼睛慢慢睁大。
周其远把黑子落下去。
啪。
正好钻进那个口子。
林澈:“……”
周其远:“……”
林澈小声说:“你怎么又进来了?”
周其远也小声说:“你门开着。”
林澈很委屈:“我刚才关了一个。”
周其远说:“你关的是别的门。”
林澈觉得这句话非常没有同情心。
门这么多,关错一个怎么了?
大人都能走错停车场呢。
他才六岁半。
快七岁也不代表什么门都认识。
林澈想把钻进来的黑棋赶出去。
他冲了一手。
周其远挡。
他断。
周其远打吃。
他长。
周其远又打吃。
林澈越下越急。
他觉得自己的白棋像一群小兵,正拿着锅铲和扫把,把一个黑衣坏蛋往外赶。
可是那个黑衣坏蛋不但不走,还在屋里坐下了。
还开始喝水。
还把脚翘到了桌子上。
太过分了。
林澈啪地落下一颗白子。
声音比刚才响了很多。
陈老师在旁边看了一眼。
“林澈,棋子轻一点。”
林澈马上缩了缩脖子:“哦。”
他轻轻补了一手。
周其远看了看棋盘,在下面又下了一颗。
啪。
林澈不动了。
他发现自己右边一块白棋被分开了。
一边是大部队。
一边是小部队。
小部队像迷路的小兵,离家很远。
林澈想去接它们。
可是中间站着黑棋。
他想从上面绕。
黑棋挡。
他想从下面绕。
黑棋又挡。
林澈的鼻子开始发酸。
不是马上哭的那种酸。
是天上先出现一片乌云的那种酸。
他吸了吸鼻子。
不行。
这次不能哭太快。
他已经是知道门的人了。
知道门的人要坚强一点。
林澈握着白子,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办法。
他可以从旁边挤过去。
虽然路有点窄,但小兵侧着身子应该能过去。
他把白子放下。
周其远立刻打吃。
林澈再长。
周其远又一挡。
路没了。
小兵过不去了。
林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努力睁大眼睛。
只要睁得够大,眼泪就掉不下来。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办法。
有时候有用。
有时候没用。
今天看起来不太有用。
第一颗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
它圆圆的,亮亮的。
像一颗透明棋子。
周其远小声说:“你又要哭了吗?”
林澈立刻说:“没有。”
第二颗眼泪掉下来。
周其远:“……”
林澈吸鼻子:“这是汗。”
周其远看着他:“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汗?”
林澈点头:“嗯。”
周其远想了想,没有拆穿他。
棋还是要继续下。
但是林澈已经很难继续了。
他的那队小兵被关在外面。
大部队也救不了它们。
它们离家那么近,又那么远。
林澈越看越难过。
最后,周其远吃掉那几颗白棋的时候,林澈终于忍不住了。
“哇——”
第二次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小朋友们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惊讶了。
酸奶小女孩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吸酸奶。
钢盔兵小声说:“他又哭了。”
毛毛虫男孩说:“这次比上次小一点。”
钢盔兵认真听了听:“没有吧。”
陈老师走过来,递纸巾。
动作非常熟练。
像变魔术一样。
“林澈,手离开棋盘。”
林澈一边哭,一边把手举起来。
他哭得很守规矩。
陈老师说:“这次要数吗?”
林澈哭着摇头:“不、不用。”
陈老师问:“那你准备哭多久?”
林澈抽抽搭搭地想了想。
“哭到我的小兵不难过。”
陈老师蹲下来,看着他。
“小兵可能没那么难过。”
林澈一边掉眼泪,一边看棋盘:“它们都被吃掉了。”
“被吃掉的棋子下盘还会回来。”
林澈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棋盒。
棋盒里躺着很多白子。
圆圆的,安安静静的。
好像确实没有非常难过。
被吃掉的棋子,下盘还会回来。
这句话很有用。
林澈哭声慢慢小了。
他拿纸巾擦眼睛,又擦鼻子。
擦完鼻子,他忽然想起妈妈的规定,赶紧把纸巾捏好,不让它碰到棋子。
陈老师点点头:“很好,讲卫生。”
林澈吸吸鼻子。
被夸了。
心里稍微暖和一点。
陈老师问:“这盘还下吗?”
林澈看着棋盘。
右边的小兵没了。
中间的门又被黑棋钻了。
局面看起来很糟糕。
但是还没下完。
林澈点头:“下。”
周其远看了他一眼。
“你哭完了?”
“嗯。”
“真的?”
“真的。”
林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等下又有事情,我再哭。”
周其远:“……”
陈老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好,继续。”
第二盘最后,林澈又输了。
这次输得比第一盘少一点。
陈老师数完,说:“白棋输九目半。”
林澈不知道九目半和十二目半差多少。
但他知道九比十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