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旁边有一个小兵,正头朝下栽进去。
他写:
这里是坑。
周其远看见以后,小声说:“你这样以后看得懂吗?”
林澈很肯定:“看得懂。”
“你写的是坑。”
“我知道是哪个坑。”
“以后呢?”
“以后我也知道。”
周其远不说话了。
他可能觉得林澈很固执。
林澈也觉得周其远有点烦。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悄悄问:“这个地方应该怎么写?”
周其远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给他看:
左上被先手便宜。
林澈盯着这几个字。
他只认识“左”和“上”。
还有“手”。
别的字有点像蚯蚓。
林澈很诚实地说:“太难了。”
周其远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左上被抢。
林澈眼睛亮了:“这个会。”
他在自己的恐龙本上认真写:
左上被抢。
写完以后,又补了一个被抢走山头的小兵。
小兵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在喊:“还我山头!”
周其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林澈问:“你笑什么?”
周其远说:“没有。”
“你就是笑了。”
“因为你的小兵很丑。”
林澈立刻护住本子:“它是勇敢,不是丑。”
周其远说:“好吧,勇敢。”
复盘完,陈老师让他们自己下一盘。
这次林澈执黑。
他拿起第一颗黑子,心里很高兴。
黑棋先走。
大将军出发。
啪。
他下在右上角星位。
周其远白棋落在左上角。
啪。
两个人又开始下。
因为刚复盘过,林澈下得比以前慢了一点。
每当周其远走到一个地方,他就会想:
这是门吗?
这是坑吗?
我的小兵有没有牵手?
有没有家?
他想得太多,脑袋有点挤。
就像书包里塞了宝石、铅笔盒、恐龙本、半包饼干和一件没叠好的外套。
有点乱。
下到中间,周其远在下边碰了一手。
林澈看见之后,第一反应还是想扳。
打起来!
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想起本子上的坑。
也想起那句“为什么不好”。
他把手缩回来,开始看。
周其远也不催。
教室里很安静。
旁边钢盔兵那桌倒是很热闹。
钢盔兵说:“你这个棋被我包围了!”
酸奶小女孩说:“你看清楚,是你被我包围了。”
钢盔兵沉默了一下:“那我假装没看见。”
陈老师:“不能假装没看见。”
林澈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低头继续看棋。
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右边有一块棋还没有完全连好。
如果现在冲出去打,周其远可能会从中间断。
小兵会走丢。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扳。
他补了一手。
啪。
补完以后,他有点遗憾。
这手棋不威风。
没有大将军冲锋。
像大将军回家关门。
可是周其远看了一眼,说:“这手可以。”
林澈心里的遗憾立刻少了一半。
不威风也可以。
关门也可以厉害。
这盘棋林澈还是输了。
输四目半。
数完的时候,林澈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四目半。
比六目半少。
他没哭。
但是有一点想跳起来。
又怕显得太骄傲。
于是他把脚藏在桌子下面,偷偷跳了两下。
陈老师笑着说:“今天进步很大。”
林澈问:“大到哪里?”
陈老师想了想:“大到你已经开始会找走丢的小兵了。”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恐龙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输四目半。
有一个坑,我看见了。
小兵不能走丢。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家。
家里有三个小兵。
门关着。
没有人哭。
放学路上,妈妈问他:“今天哭了吗?”
林澈摇头:“没有。”
妈妈眼睛弯起来:“这么厉害?”
林澈说:“因为我的小兵没有特别难过。”
“哦?”
“有几个差点走丢,但是我找到它们了。”
妈妈听不太懂棋,但她听得懂林澈的高兴。
她摸摸他的头:“那它们一定很谢谢你。”
林澈点点头。
他走到香樟树下面,仰头看了看。
树杈还是那么好爬。
风从叶子里吹过,沙沙响。
林澈忽然觉得,树上也有路。
有的树枝能踩。
有的树枝看起来能踩,其实会断。
下棋也是这样。
有的地方能冲。
有的地方看起来能冲,其实下面有坑。
林澈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香樟树小声说:“我今天没哭。”
香樟树沙沙响。
林澈觉得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