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最近有一个新毛病。
他喜欢说“不乱冲”。
早上出门,妈妈提醒他:“过马路要看车。”
林澈点头:“我不乱冲。”
吃饭的时候,爸爸说:“汤有点烫,慢点喝。”
林澈吹了吹勺子:“我不乱冲。”
晚上洗澡,妈妈说:“别一下子跳进浴缸。”
林澈光着脚,认真说:“我不乱冲。”
妈妈听了几次以后,觉得这句话很好。
爸爸听了几次以后,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林澈嘴上说不乱冲,身体还是很想冲。
比如去超市看见试吃小蛋糕,他会不乱冲地快走过去。
比如楼下小朋友喊他打仗,他会不乱冲地第一个跑到花坛后面。
比如看见香樟树,他会不乱冲地站在树下,抬头看很久很久。
妈妈问:“你想干什么?”
林澈说:“我在判断轻重。”
妈妈:“判断什么?”
“爬树是重棋。”林澈说,“不能丢。”
妈妈:“……”
这天棋院上课,陈老师讲“引诱”。
她在大棋盘上摆了一串棋。
一颗黑子孤零零地跑在外面。
旁边几颗白棋看起来随时能把它抓住。
陈老师问:“这颗黑子能追吗?”
赵一鸣第一个举手:“能!它都跑了!”
许佳佳摇头:“可能有问题。”
毛毛虫男孩问:“它是不是装的?”
陈老师笑了:“对,有时候对方给你看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便宜。它可能是诱饵。”
林澈听见“诱饵”两个字,立刻精神了。
诱饵他知道。
爸爸钓鱼的时候用过。
鱼以为是好吃的,咬上去,就被钓走了。
林澈看着那颗黑子。
原来棋盘上也有鱼饵。
陈老师继续摆。
白棋如果一路追黑棋,看起来吃得很开心。
可是追到最后,黑棋一拐,白棋自己的大龙反而被切断了。
“所以,”陈老师说,“越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棋,越要问一句:吃完以后,我自己安全吗?”
林澈低头在恐龙本上写:
好吃的不一定能吃。
想了想,又画了一条鱼。
鱼张大嘴,正要咬钩子。
旁边的小兵大喊:
别吃!
周其远坐在旁边,看见了,问:“你为什么画鱼?”
林澈说:“诱饵。”
周其远说:“那你要记住。”
林澈不服:“我肯定记住。”
周其远看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澈被噎住了。
他说得也没错。
但说得太直接了。
练习赛开始时,林澈第一轮又碰到周其远。
林澈觉得陈老师可能故意的。
因为陈老师总说,好对手要多下。
但林澈怀疑,陈老师只是想看他会不会哭。
他们猜先。
林澈执黑。
周其远执白。
林澈第一手下在星位。
啪。
他今天很谨慎。
不乱冲。
不吃诱饵。
守门兵不能骑马。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上学前背古诗。
开局十几手,周其远下得很正常。
林澈也下得很正常。
正常到他有点不习惯。
没有人打架。
没有人钻门。
没有小兵惨叫。
棋盘安静得像午睡时间。
林澈忍不住看了周其远一眼。
周其远低头看棋,表情很认真。
这个人肯定在想坏主意。
果然,又下了几手,周其远在上边伸出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很单薄。
前面没有朋友。
后面也没有家。
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林澈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吃。
他刚想下,手停在半空。
诱饵。
他缩回手,低头检查自己的棋。
左边有断点吗?
中间有门吗?
右边的小兵有没有家?
他看了半天,觉得还可以。
但他还是不放心。
于是他没有追那颗白子。
他补了一手。
啪。
周其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澈心里得意。
没想到吧?
我不吃鱼饵。
周其远想了想,在下边又放出一颗白子。
这颗更孤单。
更可怜。
更像一块刚出炉的小蛋糕,摆在林澈面前,还对他说:“快来吃我呀。”
林澈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真的口水。
是棋盘上的口水。
他又开始检查。
这次如果不追,好像会亏一点。
如果追,应该能吃。
他看了好久。
周其远也等了好久。
赵一鸣从旁边路过,小声说:“吃啊。”
林澈瞪他:“你别指挥。”
陈老师在前面说:“观棋不语。”
赵一鸣赶紧跑回自己座位。
林澈继续看。
看着看着,他觉得这次真不是诱饵。
这颗白子是真的走丢了。
他拿起黑子,追了一手。
周其远马上逃。
林澈再追。
周其远再跳。
林澈的心跳快起来。
又来了。
骑马的感觉又来了。
风在耳朵旁边呼呼吹。
大将军举着剑往前冲。
可是这一次,林澈一边冲,一边回头看。
守门兵在不在?
门有没有关?
小兵有没有牵手?
还好。
都还好。
他放心了一点。
继续追。
周其远的白棋被逼到边上,看起来快没路了。
林澈越下越兴奋。
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吃掉周其远一块棋。
这可不是三颗。
是一串。
一大串。
像糖葫芦。
就在林澈准备最后收网时,周其远忽然在外面下了一手。
啪。
不是救里面那颗白子。
而是在林澈中间的薄处碰了一下。
林澈愣住。
他低头看。
中间?
那里好像有点薄。
但不是门吧?
周其远又下一手。
林澈挡。
周其远一断。
啪。
林澈心里“咚”一声。
门开了。
不是他刚才看的那扇门。
是另一扇。
更远一点。
更小一点。
像墙角里一个狗洞。
林澈根本没注意。
可是周其远注意到了。
白棋从狗洞里钻进来,一路拱,一路扭,竟然把林澈原本连着的黑棋切成了两半。
林澈的脸慢慢红了。
不是高兴。
是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