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现在有一个很大的变化。
以前他总想找能赢的人下。
因为赢了很舒服。
像吃到最上面那颗糖葫芦。
酸酸甜甜,还会亮。
现在他还是想赢。
但是他也开始想找厉害的人下。
因为厉害的人会让他输。
输很难受。
可是输完以后,本子会多一页。
多一页,他就强一点。
这个道理很绕。
林澈觉得自己花了好久才懂一点点。
这天上课前,陈老师让大家自由对局。
赵一鸣一进教室就跑来找林澈。
“我们下!”
林澈看了看他。
赵一鸣最近也进步了。
机器人本已经写了好多页。
有一页上写着:
不要让林澈挡路。
林澈很喜欢这句。
说明他在别人本子里有了本事。
但今天,他想先下更难一点的。
林澈看向许叙。
许叙正在把小手帕叠成正方形。
又看向周其远。
周其远正在翻小本子。
两个都很难。
一个像歪老虎地图。
一个像安静的水。
林澈想了想,对赵一鸣说:“等一下我和你下。”
赵一鸣问:“你先和谁?”
林澈指了指周其远。
赵一鸣点头:“哦,半目仇人。”
林澈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听。
但是很准确。
他走到周其远桌前。
“我们下一盘吧。”
周其远抬头:“现在?”
“现在。”
“你不先和赵一鸣下?”
“等下。”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输?”
林澈想了想:“怕。”
周其远有点意外。
林澈又说:“但是我想下。”
周其远把本子合上。
“好。”
两个人摆好棋。
猜先。
林澈执黑。
周其远执白。
林澈深吸一口气。
黑棋第一手,星位。
啪。
很轻。
不是打雷。
周其远落子。
啪。
棋开始了。
林澈这盘下得很慢。
慢到赵一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许佳佳:“他怎么像许叙了?”
许佳佳说:“因为他在想。”
赵一鸣说:“他以前也想。”
许佳佳说:“以前想冲哪里。”
赵一鸣觉得有道理。
中盘时,周其远在右边打入。
这手棋很讨厌。
不大不小。
不远不近。
像一根刺扎在林澈的袜子里。
不走路还好,一走就疼。
林澈没有马上围攻。
他先看全盘。
右边白棋如果活了,会破他不少地。
但如果他追得太狠,中间会薄。
左下还有一个大场。
怎么办?
以前林澈会直接冲。
今天,他摸了摸肚子,看中腹。
又看路线。
又看按钮。
最后他选择先在中间补一手,保持厚度,再从外面压迫白棋。
周其远想了很久。
林澈心里有点高兴。
让周其远想很久,就是一种胜利。
白棋往外跳。
林澈没有贴着追。
他在前面拦。
白棋换路。
林澈把它往自己厚的地方赶。
这段棋下得很安静。
没有大吃大杀。
但林澈额头上都快出汗了。
他觉得自己像在牵一只很会拐弯的小羊。
小羊不是许叙那种轻轻的小白兔。
周其远这只小羊会突然回头顶人。
果然,跑到一半,周其远忽然反击。
一断。
林澈心里一紧。
断点!
但这一次,他早一点看见了。
他没有慌。
他先打吃,逼白棋接。
再补自己的断点。
周其远看着棋盘,轻轻“嗯”了一声。
林澈立刻抬头:“你嗯什么?”
周其远说:“你这次看见了。”
林澈心里啪地一下,又像按到按钮。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这盘棋下到最后,林澈没有崩。
收官时,他也没有因为觉得自己不错就飘。
每下几手,他都抬头看全盘。
哪里大?
哪里急?
哪个按钮是真的?
哪个按钮坏了?
最后陈老师来数棋。
黑棋输半目。
又是半目。
林澈盯着棋盘。
半目。
第二次半目输给周其远。
他觉得半目这个东西很坏。
它不是大石头。
大石头砸下来,你知道自己被砸了。
半目像小刺。
扎得不深。
但是一直疼。
眼泪在眼眶里转。
周其远看着他:“你要哭吗?”
林澈用力吸鼻子。
“要。”
陈老师递纸巾。
林澈接过来,擦了一下眼睛。
他只哭了几滴。
然后低头说:“复盘。”
周其远点头。
陈老师把最后收官部分摆回去。
这一次,林澈自己先找。
他指着上边:“这里我是不是慢了?”
陈老师笑:“对,就是这里。”
林澈心里一疼。
但是也有一点骄傲。
他自己找到了。
周其远说:“你如果先走上边,我可能输半目。”
林澈抬头:“真的?”
“嗯。”
林澈看着棋盘。
原来他离赢周其远,只差一个小小的上边。
不是山崩。
不是大龙死。
不是门全开。
只是一个小官子。
可小官子也能决定输赢。
他在恐龙本上写:
又输半目。
上边慢。
我自己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