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画了一个小刺。
小兵蹲在旁边,拿放大镜看。
周其远看了看:“这个小刺画得像萝卜。”
林澈立刻把本子合上。
“你别看。”
周其远说:“我已经看见了。”
“那你忘掉。”
“忘不掉。”
林澈有点气,又有点想笑。
哭没有继续下去。
像云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这时许叙走过来。
他看了看棋盘,轻声说:“很接近。”
林澈抬头:“你看懂了?”
许叙点头。
“上边。”
林澈惊讶:“你也知道?”
许叙说:“那里大。”
林澈叹气。
许叙果然总知道哪里大。
陈老师说:“林澈,今天这盘很好。你不只是下得接近,更重要的是你能自己发现问题。”
林澈点点头。
心里的半目刺还在。
但旁边也多了一朵小花。
自己发现问题。
这是很厉害的事。
自由对局还没结束。
赵一鸣跑过来:“现在轮到我了吧?”
林澈刚想点头,忽然看向许叙。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再下一盘难的。
他有点累。
脑袋像刚跑完接力。
但是他又很想试试。
刚才和周其远下,他看见了断点。
如果和许叙下,他能不能看见大的地方?
林澈看着许叙:“我们下一盘吧。”
赵一鸣张大嘴:“你不是说等下和我下?”
林澈有点不好意思:“再等一下。”
赵一鸣不高兴:“你现在只找高手。”
林澈认真说:“等我被高手打完,再和你下。”
赵一鸣:“……”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安慰。
许叙坐下。
“可以。”
林澈执白。
许叙执黑。
这盘棋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周其远像小本子里的陷阱。
许叙像水。
林澈刚刚适应了陷阱,现在又要学会看水往哪里流。
开局后,许叙下得很轻。
林澈提醒自己:
不要被小的吵闹吸引。
看哪里大。
许叙在右边碰了一手。
林澈想强硬反击。
但他看全盘,发现左上大场更急。
他简单应了一手,转左上。
许叙看了他一眼。
林澈心里又跳了一下。
他开始觉得,许叙的眼神有点像陈老师的点头。
不说话。
但好像在记录。
中盘时,林澈犯了一个错误。
许叙下了一手,看起来很小。
林澈没理。
结果那手棋是先手的开始。
许叙连着按了两个按钮,把中间走厚,然后抢到下边大场。
林澈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
他很懊恼。
但他没有乱冲去追。
他忍住。
继续看全盘。
最后,林澈输许叙六目半。
比三目半多。
林澈很失望。
他以为自己会更接近。
眼睛又开始起雾。
一天之内输两盘厉害的人,真的很累。
许叙收棋时说:“你前面左上选得好。”
林澈抬头:“可是我输了六目半。”
“中间那个先手没看见。”许叙说,“但前面选对了。”
林澈愣了愣。
许叙说话总是这样。
不哄他。
也不打他。
只把好和不好都放在桌上。
林澈吸吸鼻子,翻开恐龙本。
他写:
许叙的先手像小石头路。
我没看见第二块。
这句话很难写。
他有几个字不会,就用图代替。
画了几块石头。
小白兵走过去。
小黑兵站在岸边,没跟上。
陈老师看了以后说:“这个很好。许叙那几手确实是连续先手,你要学会看到后续。”
后续。
又一个新词。
林澈在旁边写:
不只看第一下。
这天课程结束时,林澈终于和赵一鸣下了一盘。
赵一鸣等了很久,憋着一口气。
“我要打败你。”
林澈说:“来。”
两个小朋友下得很热闹。
林澈因为刚和周其远、许叙下过,脑袋里还装着好多路线和大小。
他下赵一鸣时,忽然觉得看得清楚了一点。
赵一鸣的白棋往外跑,他能看见路线。
赵一鸣按坏按钮,他能不理。
赵一鸣冲过头,他能抢大场。
最后林澈赢了九目半。
赵一鸣难过地趴在桌上:“你被高手打完,变厉害了。”
林澈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他被高手打完,身上多了几块小补丁。
补丁不漂亮。
但是有用。
他对赵一鸣说:“你也去找许叙下。”
赵一鸣抬头:“会输。”
“会。”林澈说,“但是会多一页。”
赵一鸣想了半天,点点头。
“那我下次去。”
放学时,妈妈看见林澈很疲惫。
“今天下很多?”
林澈点头:“下了周其远,许叙,赵一鸣。”
“赢了吗?”
“赢赵一鸣。输周其远半目,输许叙六目半。”
妈妈摸摸他的头:“累不累?”
林澈想了想:“累。”
“还想下吗?”
林澈看着自己的恐龙本。
今天多了三页。
半目刺。
小石头路。
赵一鸣的坏按钮。
他点点头:“想。”
妈妈笑:“为什么?”
林澈认真说:“因为难的人,会让我多一页。”
妈妈没有马上说话。
她牵着林澈的手往外走。
走到香樟树下,林澈停住。
他看着那棵树。
以前他只想爬最容易的那根树枝。
因为爬上去快。
现在他看着更高一点的树杈。
那根不好爬。
可能会卡住。
可能会蹭疼手。
可能爬不上去。
但是如果试一次,他就知道左脚该踩哪里,右手该抓哪里。
哪怕没爬上去,也会多一页地图。
林澈抬头对香樟树说:
“我们下次也来一盘吧。”
妈妈低头看他:“你和树下棋?”
林澈摇头。
“不是。”
他想了想,笑起来。
“我是说,难一点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