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第一次认真看香樟树,是在输给爸爸十八目半以后。
以前他也看。
每天从棋院出来,都能看见那棵树。
它站在门口偏左一点的位置,树干粗粗的,树皮有点裂,叶子很多,风一吹就沙沙响。
可那时候林澈看香樟树,主要是想:
能不能爬?
从哪里爬?
爬上去会不会很威风?
他从来没有像看棋盘一样看过它。
直到爸爸说“平地开始”,直到他不让两子下棋,直到他发现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林澈才忽然觉得,香樟树也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它像一盘立起来的棋。
树干是中腹。
树枝是路线。
树皮上的凸起是可以踩的点。
滑的地方是坏棋。
第一根树杈是小目标。
第二根树杈是更大的目标。
如果乱冲,就会掉下来。
如果看清路线,也许可以上去一点点。
这天放学,林澈又站在香樟树下面。
妈妈牵着他的手,本来要往家走,发现他不动了。
“怎么了?”
林澈仰头看树:“妈妈,我想爬。”
妈妈一点也不意外。
这句话林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以前妈妈都会说:“不行,太危险。”
但这次,她没有马上拒绝。
她也抬头看了看树。
第一根树杈不算特别高,但对林澈来说,也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下面树干有一块凸起来的树疤,左边有一根比较低的小枝,右边树皮有点光滑。
妈妈看了一会儿,说:“可以试到第一根树杈。”
林澈猛地转头。
“真的?”
“真的。但是有规矩。”
林澈立刻站直:“什么规矩?”
妈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先看路线,不能直接冲。”
林澈点头:“像下棋。”
第二根手指:“第二,觉得不稳就下来,不能硬撑。”
林澈继续点头:“像大龙没路就不要乱跑。”
妈妈想了一下,觉得虽然比喻奇怪,但也对。
第三根手指:“第三,我在下面看着,但我不抱你上去。你要自己爬。”
林澈心里一紧。
不抱上去。
这句话有点像妈妈站在棋院门外。
她在。
但不进来。
她可以接住他,可以提醒危险,可是脚踩哪里,手抓哪里,要他自己决定。
林澈看着妈妈:“你站得不要太远。”
妈妈笑了:“我就在下面。”
林澈深吸一口气。
香樟树的树叶沙沙响,像在说:
来吧。
他没有马上爬。
这一次,他真的开始看路线。
从正面直接上去,好像最近。
树干就在眼前,抱住它,脚一蹬,就能往上。
可林澈走近一看,发现正面树皮比较滑,没有好踩的地方。
如果从这里冲,就像棋盘上看起来最近的一条路,其实有断点。
左边不一样。
左边树干上有一块凸起的树疤,刚好能踩半只脚。
再往上一点,有一根斜斜伸出来的小枝,虽然不粗,但可以用手抓住。
再往上,第一根树杈就在右上方。
路线好像是:
先踩左边树疤。
左手抓低枝。
右脚蹬树干。
身体往右靠。
再用右手抱住第一根树杈。
这条路线不是最直的。
但比较有路。
林澈绕着树走了一圈。
妈妈没有催。
棋院里还有小朋友陆续出来,赵一鸣看见林澈站在树下,立刻跑过来。
“你要爬树?”
林澈点头。
赵一鸣眼睛亮了:“我也要!”
许佳佳在后面说:“你先别上,他正在看路线。”
赵一鸣停住:“爬树还要看路线?”
林澈严肃地说:“当然。”
周其远也出来了,背着书包站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树,又看林澈:“左边上。”
林澈立刻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其远点点头:“右边滑。”
林澈有点高兴。
他和周其远看到了同一条路线。
这说明他看得可能没错。
许叙最后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树干上的树疤,又看第一根树杈。
林澈问:“你觉得呢?”
许叙说:“左边。”
赵一鸣不服:“为什么大家都左边?”
许佳佳说:“因为左边有棋。”
赵一鸣低头看地:“哪里有棋?”
林澈说:“不是地上的棋,是路线上的棋。”
赵一鸣还是没懂,但觉得很厉害。
林澈把书包交给妈妈。
他走到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
粗粗的。
有点扎手。
不像棋子那么光滑。
棋子落错了,只是输棋。
树爬错了,会摔。
所以要更认真。
他先把左脚踩到树疤上。
脚一上去,树疤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鞋底只有一半踩住。
林澈心里一慌。
妈妈在下面轻声说:“不稳就下来。”
林澈没有马上下来。
他先停住。
感受脚底。
树疤虽然小,但不滑。
能踩。
他左手抓住低枝。
低枝比看起来细一点,抓上去会晃。
林澈又紧张了。
他想立刻换手。
但他想起下棋时如果一慌就乱补,可能更糟。
于是他先确认低枝能不能承重。
他没有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只是轻轻拉了拉。
能抓。
但不能全部靠它。
右脚要蹬树干。
林澈右脚踩上树干,膝盖用力。
身体往上一挺。
这一挺,他的胸口贴到树干上,衣服蹭了一下。
树皮粗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他右手往上伸,去够第一根树杈。
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赵一鸣在下面小声喊:“加油!”
许佳佳立刻说:“别吵。”
林澈咬住嘴唇。
不能急。
差一点的时候最容易乱。
像半目门口。
他没有猛地跳。
他把左脚在树疤上又调整了一点点,让脚尖更稳。
左手抓紧低枝,但不往下拉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