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面馆在工地的东北方向,隔了两条街和一条从地图上看不到名字的窄巷子。巷子最深处挂着一盏上世纪风格的红色灯泡,灯罩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蛾子,投在地上的光影永远在抖——不是风吹的,是电压不稳。
陆砚深走进去的那一瞬就察觉到不对。赵铭还没有到——他的合伙人是一个在任何日期任何地点都习惯早到五分钟的人,开会会提前到,吃饭会提前到,连去民政局注销他爸的公司那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在门口等他。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他永远不会迟到。如果他迟到了,那他不是迟到。
店里只有三个人。两个靠在收银台旁边抽烟,手里各夹一支,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打火机,火光每闪一下就照到一个人手里捏着的一段金属——不算刀,不算棍,是那种金属和铁混出来的短柄器具。第三个人坐在角落最深的一张桌子后面,背光,脸埋在阴影里,手里有节奏地转着一只金属打火机,每转一圈就在桌面上叩出一声"嗒"。
"陆砚深?"柜台边那个偏矮的男人把烟在台面上按灭,"你那个合伙人赵铭让我们带句话。说你替他做的担保,现在还。"
陆砚深没有动。他从门口往店里面迈了一步,不是进,是给自己留了退路——左脚落在门框接缝上那块松动的地砖上,回头就能从巷子里跑。他不是害怕。他是做项目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情况、任何空间,先算出口。面馆有三个出口。前门,后厨的小窗,还有他正左方那排没上锁的洗手间隔间。三秒走不出去。够了。五秒他能到巷子口。
"多少。"他问。
"三百一十万。"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他没有三百万。事务所的资金全压在云端一号项目上了——前期垫付的两千多万回款被赵铭卡在"流程审核"上,一个月了,赵铭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他没有催过。赵铭是事务所的财务负责人,当初把财务章和所有银行U盾都交给他管,是陆砚深自己同意的,不是被逼的。他没有信的余地——没有别人可以信。
"三百万他拿什么担的保?"陆砚深问。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啪地拍在桌面上。是一张借据。借款人签名处的字迹——他认识,太认识了。四年了,赵铭在项目文件上的每一个签名他都见过。那人说了一句他不知道的事情:"他说不是他借的,是公司账上需要短期周转。他说的没问题——你们财务一直是他,银行印鉴也一直是他一个人。你在合同上签了法人代表。这东西是你签的。这个账,你今天要还。"
陆砚深当然没有签过那张纸上任何一个字。但在这行干过的人都知道——法人代表章在赵铭手里。公章在赵铭手里。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签过。他可以打官司,可以请律师,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此刻站在面馆里的人——这三个等着收钱的人——不在乎他的诉讼意见。他们要的是现在。
他往前走了几步。他想看清楚那张纸上到底盖的是哪个章。他的脚踩在面馆的水磨石地上,鞋底因为工地的沙土刮出干燥的摩擦声。那个人把纸抽走了。"拿来。"他说。
"不给。我今天只给你两个选择——"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金属物件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一个是你现在把钱还了。另一个是——我们帮你记下这笔账。到时候利息加上了,你再给。"
陆砚深站在那三个人中间。他个子算不上很高,但肩宽骨架结实,站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被钉子钉在地里的旧木墙——你不知道他有多厚,但他好像打算一直站下去。他没有还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等——等那最后一个可能性:是不是赵铭在试探他,是不是有人在巷子口准备好了。他还在往最不可能的方向上想:赵铭不会这样对他。
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一个人用整个身体往前推开的。进来的是个女孩。个子不算高,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因为跑步散了大半,几缕刘海贴在前额上,被汗水浸得发亮。她扶着门框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到了屋里的场景——两个拿家伙的男人,一个坐在角落转打火机的,加上陆砚深背对着她站在中间。
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话:"你们三个——欺负一个加班还没吃晚饭的人,不合适吧?"
柜台边的人打量她:"你哪位?"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站在陆砚深和那两个男人之间。她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衬衫的布料——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水泥灰味、打印机墨水味,还有很淡很淡的皂角洗衣粉的味道。跟日记里写的一样。她用最快的速度在心里过了一遍日记里关于今天的所有记录——赵铭约他,老地方面馆,脸肿三天。她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就是在改历史。但她同样知道自己如果站到巷子外面去,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是路过的热心市民,"她说,"已经报警了。"
"报警?"那人笑了,"这个小破面馆最近的派出所在三条街以外,最快的出警时间是十二分钟。"
她说:"我二十分钟前就报了。说有人在老地方面馆门口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十二分钟之前警察就应该到巷子口了。你们没听到警笛,是因为巷子太窄,警车开不进来——他们应该已经走到面馆后厨那条消防通道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秒种的心虚。因为她说的是真的。她在追过来的路上经过巷口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进去买水的时候用一个2038年的手机——在这里打不了电话、上不了网、连不上任何基站——压在了零钱盘下面。她掏了身上唯一的一张碎钱,用手指在收银小票背面写下一条时间地点发生事件,然后把纸条塞进柜台旁边的报警联络表夹子里。便利店的老板娘说这个东西每天会有治安负责人来检查。她信了。因为2038年之前,C市人还真的会拿着纸条去查。
柜台边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像时念赌的那条定律生效了——面馆后院的方向真的传来一声铁门被撞开的闷响。三个人的反应完全不统一。柜台边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头从后厨的消防通道走了。角落那个转打火机的拖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离开,经过时念身边时低头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力道不算重,但足够传达一个意思:我记得你。
面馆安静下来。灯泡还在晃。几只死蛾子在灯罩里继续扑棱着翅膀。时念还站在原处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抖得厉害,膝盖从她挡在陆砚深前面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松下来过。她当了二十三年的图书馆管理员,这辈子干过最危险的事是搬档案时被倒下的铁架挡了一下手指。现在她刚单枪匹马对着三个持械的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陆砚深开口了:"你是谁?"
她转过身。灯太暗,她其实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她看到他的眼睛——眼睛是暗适应下最先被辨认的东西。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情感丰富"的亮,是那种"在有光的地方看任何东西都认真"的亮。像工地上用水平仪测数据时的专注度。她忍着,吞了一下口水。
"时念。时间的时,想念的念。"
"时间的时间?"
"时间的时。想念的念。"
陆砚深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他看着她。那种看不是打量——打量是对一个外来事物进行逐项评估。他看她的方式像在核对一份他没有见过的图纸:每一个细节都在跟某个内心的模板进行比对。
"时念。你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