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总是裹着周末余留的慵懒,又缠着新学期刚拉开序幕的紧绷,风从龙城二中成片的香樟树冠间穿过来,带着晨间露水的清冽,拂过教学楼敞开的每一扇窗。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未敲响,楼里早已漫开朗朗书声,英语单词的音节、语文古诗文的平仄缠缠绕绕,混着微凉的晨风,在走廊里轻轻打转。
余芊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那串海蓝宝手链,通透的浅蓝珠子被体温捂得温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桌角倒扣的手机。屏幕暗着,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从昨晚发出好友申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一夜,没有任何动静。
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没看到微信提醒?还是……看见了,却刻意不想通过?
谢蒽施前几天反复跟她念叨,崔羽是高二出了名的高冷校霸,对所有主动靠近的女生都视若无睹,态度淡得像冰水,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昨晚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盼着红点弹出,一边又怕自己的主动显得唐突,惹得他厌烦。此刻盯着毫无反应的手机,心底漫开淡淡的失落,却又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绞尽脑汁想第一句开场白,不用面对尴尬到手足无措的对话。
“秋秋,发什么呆呢?早读要开始了,老师马上就来!”
身旁传来谢蒽施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轻快。余芊秋猛地回神,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把手机往书包侧袋里塞,指尖慌乱地摊开语文课本,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没、没发呆,刚在想《蜀道难》的背诵。”
谢蒽施凑得更近了些,马尾辫扫过余芊秋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八卦与期待,声音压得更轻,带着神秘兮兮的雀跃:“我跟你说重磅消息!我今早听高二的学姐说,崔羽学长第一节课就是数学,就在我们旁边教学楼的二楼高二十二班!等会儿下课我们去那边楼梯口蹲点好不好?就远远看一眼,绝不靠近,行不行?”
余芊秋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握着课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去,太尴尬了,而且下周就要月考,我还要背知识点。”
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怕一抬头就撞上崔羽那双清冷的眼,怕他想起体育馆里那个结结巴巴要微信、便利店又板着脸拒绝卖烟给他的自己,更怕他眼底浮起疏离的厌烦,像一层薄冰,把她所有的小心思都冻住。
谢蒽施撇了撇嘴,一脸惋惜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啊你,真是错过一个亿!多少人想看都没机会,你居然还躲着!”
余芊秋没再接话,低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可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古诗文,此刻却像天书一样,一个字都进不到脑子里。眼前反复浮现的,全是那个穿着黑色卫衣、左耳戴着银色耳钉的少年,是他在便利店倚着柜台的散漫,是他在小区路灯下低头的轮廓,更是他指尖抵在她掌心写字时,那一点温热的、清晰的触感。
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好友申请?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划破清晨的安静,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有力。余芊秋强迫自己收回飘远的思绪,跟着全班同学的节奏朗读课文,可视线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飘向对面那层楼的方向,心神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怎么都收不回来。
一整个早读,她都心不在焉,腕间的海蓝宝手链被她反复摩挲,珠子滑腻微凉,像藏在心底那点不安又悸动的情绪,挥之不去,越缠越紧。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谢蒽施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马尾辫在身后飞扬,直奔楼梯口而去。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喧闹起来,男生们勾肩搭背往厕所跑,嬉闹声撞在墙壁上;女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明星、聊穿搭、聊高年级的学长。余芊秋独自坐在座位上,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开,目光落在昨晚卡了她整整一晚的函数题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那道题她琢磨了一整夜,草稿纸写满了两张,步骤划了又改,算式凌乱得像一团乱码,却始终找不到解题的突破口。数学像是天生刻在她学习路上的拦路虎,每次面对密密麻麻的公式、扭曲的函数图像,她都忍不住头疼,越急越乱,越乱越无从下手。
她盯着题目,脑海里毫无征兆地蹦出周末在小区里,崔羽那句带着嚣张与自信的话:“我数学,比你老师好。”
当时只觉得离谱又好笑,此刻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如果……如果他真的会讲题呢?
下一秒,她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连好友申请都没通过,还想着找他讲题?简直是异想天开。
余芊秋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打算先放下让人头疼的数学,换一门文科缓一缓。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桌角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提示音。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是微信消息?
还是……她盼了一整夜的好友通过提醒?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手机那一点微弱的震动。
她缓缓伸出手,一点点靠近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时,甚至有些胆怯,不敢立刻拿起。
犹豫了足足十几秒,她才咬着下唇,心一横,猛地把手机抓过来,迅速按亮屏幕。
顶部的通知栏里,赫然躺着一条微信提示:“羽”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通过了!
他居然通过了!
余芊秋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微颤动,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以为是自己过度期待产生的幻觉。
他看到了,而且通过了。
不是没看到,也不是不想加。
心底那点沉下去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席卷,像有无数颗水果糖在心里炸开,甜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漫过四肢百骸,淹没了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她颤抖着手点开微信,聊天框里干干净净,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没有任何图案,昵称是简单到极致的一个“羽”,和她搜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冷淡又疏离,却偏偏让她心跳失控,指尖发烫。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她盯着空白的屏幕,反复斟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短短几秒钟,指尖却沁出了薄汗。想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你好”?太生硬,像对待陌生人。
说“谢谢学长通过好友”?太刻意,显得拘谨又做作。
说“我是余芊秋”?他明明知道她是谁。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通过,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擅长数学,想问他早上有没有看到楼梯口的人群,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就在她纠结得快要把手机攥碎时,聊天框顶部突然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余芊秋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连呼吸都忘了。
他要发消息了?
他会说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短短几秒钟,对她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简短得只有一个字:
【羽】:?
一个孤零零的问号,不带任何情绪,冷淡又简洁,像他本人的风格,疏离又漫不经心。
可就是这一个字,却让余芊秋的心脏狠狠一颤,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悸动,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反复检查了三遍,生怕打错一个字,才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
【余芊秋】:学长好,我是余芊秋……那个,周末谢谢你还我笔。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趴在臂弯里,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膜被急促的心跳声震得发疼,连耳边同学的嬉闹声,都变得模糊遥远。
没过三秒,手机再次轻轻震动。
她猛地抬头,像触电一样再次拿起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屏幕。
【羽】:嗯。
依旧是简短的单音节,高冷得让人无从接话,淡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没有。
余芊秋盯着那个“嗯”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进退两难。想提数学题,又怕太唐突,显得自己加他就是为了讲题;想聊点别的,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两人本就不算熟悉,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两次尴尬的偶遇,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怕多说一句,都惹得他不耐烦。
就在她不知所措、指尖都要抠破课本时,对方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这一次,比刚才多了几个字,却精准戳中了她的心事:
【羽】:数学题不会?
余芊秋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烧得更厉害,像被人戳破了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他居然还记得!
周末在小区里,她不过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数学难,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她握着手机,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承认,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余芊秋】:嗯……函数题特别难,我做了一晚上都没做出来,怎么想都想不通。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崔羽的回复立刻过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少年独有的直接:
【羽】:拍过来。
余芊秋的眼睛微微睁大,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像被阳光突然照亮的角落,暖得发烫。他真的要帮她讲题?不是随口敷衍,是真的愿意教她?
她不敢耽误,立刻拿起数学练习册,找到那道卡住她一整晚的函数题,调整好角度,把灯光对准题目,小心翼翼地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送了过去。发完之后,她又紧张地补充了一句,生怕自己占用他的时间:
【余芊秋】:麻烦学长了……如果您忙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再想想!
这一次,崔羽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陷入安静,余芊秋握着手机,坐立不安,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期待又忐忑。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在认真看题,还是觉得麻烦懒得理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课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让全班瞬间安静下来。余芊秋慌忙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好课本,坐直身体,可心思却完全不在课堂上,目光时不时飘向书包的方向,心里惦记着那条未读的消息,惦记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这一节又是让全班头疼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语速飞快地讲着复合函数的新知识点,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像,台下一片昏昏欲睡,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少了很多。余芊秋强迫自己抬头听课,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反复想着崔羽,想着他有没有看到她发的题目,有没有在帮她解题。
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蜷缩,腕间的海蓝宝手链贴着皮肤,微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了一点。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先好好听课,不能因为玩手机耽误学习,可越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绪就越是飘远,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都拉不回来。
整整一节课,她都听得云里雾里,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没进脑子里,满脑子都是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聊天框,都是他冷淡却温柔的只言片语。
终于熬到下课,老师刚一转身离开教室,余芊秋立刻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
微信消息弹了整整九条,全是来自那个黑色头像的“羽”。
余芊秋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连忙点开聊天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晰的手写解题步骤照片。纸张是普通的横格作业本纸,边缘被裁得整齐,字迹凌厉工整,力透纸背,和他在便签纸上写的微信号一样,干净又好看,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每一步都写得无比详细,从定义域的判断,到函数的拆分,再到图像的绘制,最后得出答案,逻辑清晰,通俗易懂,连她最看不懂的复合函数变换,都被他拆解得明明白白,像拨开迷雾,一眼就能看清本质。
步骤下面,是他一条接一条发来的文字消息,耐心得超乎想象:
【羽】:先看定义域,这是函数题的第一步,不能错。
【羽】:这里的变换用换元法,把复杂函数拆成两个简单的。
【羽】:图像画出来,答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硬算。
【羽】:哪里不懂?
【羽】:?
【羽】:死了?
【羽】:上课去了?
【羽】:放学之前,把这道题重做一遍拍给我。
【羽】:错了罚你。
最后一条消息,带着一点淡淡的威胁,却没有丝毫凶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像老师对学生的叮嘱,又像少年独有的小霸道。
余芊秋看着那一行行详细的步骤,看着他一条接一条发来的讲解,看着他等不到回复时略带不耐烦的追问,心里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填满,眼眶微微有些发烫,鼻尖酸酸的,却又甜得想笑。
她以为他最多随便提两句思路,没想到他会认认真真写下完整的解题步骤,还一条一条给她讲解核心,甚至耐心地等她回复,最后还要求她重做一遍,确保她真的学会。
这和谢蒽施口中那个冷漠、难接近、不好惹的校霸,完全判若两人。
他明明可以无视她的消息,明明可以随手敷衍,甚至可以直接拉黑,却偏偏花了时间和心思,帮她解一道对他而言简单至极的数学题。
余芊秋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他手写的解题步骤,指尖划过那些凌厉好看的字迹,仿佛能触碰到他写字时的温度。心里的甜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她握着手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眼睛里都染上了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
原来,他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不是不好接近,只是把温柔藏在了冷淡的外表下,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感激和乖巧,字里行间都是认真:
【余芊秋】:谢谢学长!我刚才在上课,没有看手机!步骤我看懂了!真的特别清楚,比老师讲的还明白!我放学之前一定重做一遍拍给您!
发送完消息,她立刻把数学练习册摊开,拿起那支崔羽还给她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她按照他写的步骤,一笔一画地重新演算那道函数题,笔尖落在纸上,流畅而坚定。这一次,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变得无比清晰,她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写,没有丝毫卡顿,短短几分钟,就完整地解出了答案,步骤工整,答案准确。
看着纸上干净的解题步骤,余芊秋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绽开的小花。原来数学也没有那么难,原来只要思路对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她把重做的题目拍好,刚想发送,上课铃声又响了。这一节是英语课,班主任的课,她不敢再玩手机,只能把手机收好,心里却依旧甜滋滋的,连枯燥的英语单词都变得可爱起来,读起来都带着轻快的调子。
一整个上午,余芊秋都处于一种莫名的愉悦之中,听课效率都比平时高了不少,连英语课文都背得格外流利。谢蒽施从楼梯口回来后,一脸花痴地跟她念叨崔羽有多帅,说他靠在楼梯间的白墙上玩手机,侧脸线条绝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连影子都好看,她只敢远远看一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余芊秋听着同桌的描述,心里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像藏了一颗糖,只有自己知道滋味。她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把自己和崔羽聊天、他帮她讲题的事情说出去。这个秘密像一颗藏在心底的珍宝,甜蜜又珍贵,她想悄悄藏好,不与任何人分享,只属于自己。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余芊秋立刻拿出手机,把重做的题目照片发送给崔羽,还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带着一点小小的忐忑:
【余芊秋】:学长,我重做好了,您看看对不对……麻烦您了!
发送之后,她收拾好书包,和谢蒽施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潮涌动,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喧闹又充满人间烟火气。谢蒽施拉着她挤到窗口打饭,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崔羽,说下午自习课要去篮球场看他打球,占最好的位置。
余芊秋默默听着,手里的筷子扒拉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手机,期待着他的回复,像等待开奖的小孩。
直到她们找好位置坐下,餐盘里的菜都凉了一点,手机才终于轻轻震动了一下。
余芊秋立刻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微信。
【羽】: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