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还在缓缓吹着,余芊秋把崔羽的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布料贴着心口,那点温热的触感像是顺着皮肤渗进了心底,把一上午的低落与酸涩都烘得软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眼眶依旧泛着浅红,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委屈无助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安定与勇气。
她望着楼下成片的香樟冠,风卷着叶尖晃动,绿浪层层叠叠,像极了初中时她和谢蒽施趴在操场栏杆上聊天的模样。那时候她们还没有烦恼,没有心动的少年,没有横在中间的隔阂,只想着一起考上理想的高中,一起在新的校园里继续做最好的朋友。
余芊秋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让她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躲着谢蒽施、刻意疏远崔羽,只会让三个人都陷入难堪。她不能再像只受惊的鸟一样一味退缩,友谊需要坦诚,心意也不该被藏在愧疚里不敢见光。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挺直脊背,转身走下天台。脚步不再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坚定,走廊里的喧闹依旧,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也不再躲闪,只是径直朝着高一十八班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已经走了大半学生,剩下的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小声聊天,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谢蒽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和旁人说话,只是孤零零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侧脸线条紧绷,耳尖还残留着未散的委屈,马尾辫垂在肩前,没了往日蹦蹦跳跳的灵气。
余芊秋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脚步放轻,慢慢走到谢蒽施身边。
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同桌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却像是横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余芊秋攥了攥衣角,指尖微微发紧,她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满满的愧疚与诚恳,一字一句地开口:“蒽施,对不起。”
谢蒽施的身体猛地一僵,撑着下巴的手顿住,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不该瞒着你我和崔羽学长的事,”余芊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语气真诚又忐忑,“从体育馆帮你要微信,到便利店偶遇,再到他帮我讲数学题,我都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好,让你觉得被背叛了,我真的很抱歉。”
她顿了顿,想起两人三年来形影不离的时光,鼻尖又泛起酸意,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们从初一就是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抢什么,更没有想过会因为一个人,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我上午故意不回学长消息,就是想让你消气,想回到以前那样,可是我发现,逃避根本没用。”
谢蒽施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校服裙摆,指节泛白。
余芊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又疼又急,却只能继续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和崔羽学长真的才认识没多久,他只是帮我讲数学题,对我很照顾,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顿了一下,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心底那点隐秘的心动像是要破土而出,却又被她强行按了回去。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心意,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用含糊的话语让谢蒽施更加难过。
可她的停顿,却被谢蒽施精准捕捉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谢蒽施的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肿,显然是偷偷哭过,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没有了往日的活泼明亮,只剩下委屈、难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较真。她直直地看向余芊秋,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余芊秋,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余芊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你看着我,”谢蒽施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逃避的坚定,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了,却依旧倔强地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一整天、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余芊秋的心湖,瞬间漾开滔天巨浪。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心跳瞬间失控,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手腕上的海蓝宝手链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只是学长学妹而已”,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体育馆里那个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模糊身影,便利店里一身黑、戴着黑色耳钉的少年,便利店里他低头问她名字时的眼神,篮球场上他递来牛奶糖时的温柔,还有那封写满担心的信,以及微信里那句简短又安心的“乖,有我在”。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藏着让她心跳加速的悸动。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承认。
喜欢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
是依赖他讲题时的耐心,是心动他不经意间的温柔,是在意他眼底的情绪,还是习惯了他悄无声息的守护?这种情绪来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像春日里悄然发芽的草,不知不觉间,已经铺满了心底。
可面对谢蒽施通红的眼眶,面对这份三年的友谊,她不敢轻易说出“喜欢”两个字。
那太残忍,也太伤人。
余芊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疯狂颤动,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满满的无措与真诚:“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很好,很温柔,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我很感激他,也很在意他的感受……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你喜欢的人,真的。”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
她分不清这是感激还是心动,也不敢轻易定义这份刚刚萌芽的情绪,只能诚实地告诉谢蒽施,她的在意,却没有半分争抢的心思。
谢蒽施看着她窘迫又无措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心里那股委屈与愤怒,忽然就淡了下去。
她们是三年的好朋友,余芊秋是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温顺、胆小、心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故意背叛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与羞涩,根本骗不了人,她的心意,早已写在了眼底。
谢蒽施缓缓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校服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满满的无力与难过:“秋秋,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我怕我最喜欢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都离我远去。”
“我从第一眼见到崔羽学长就喜欢他了,我知道他是校霸,不好接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他。我让你帮我要微信,是真的想靠近他一点,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可当我看到他主动找你,给你讲题,给你送糖,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我觉得我像个笑话,我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生气,我不理你,不是恨你,是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既舍不得你这个好朋友,又放不下我喜欢的人,我只能躲着你,只能装作不在乎……”
谢蒽施的话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与难过,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余芊秋的心上。
原来,她的同桌从来没有怪过她,只是和她一样,陷在了不知所措的情绪里。
余芊秋的眼泪也再次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抱住谢蒽施,像初中时无数次安慰害怕黑的她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对不起,蒽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这么难过。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可是秋秋,”谢蒽施靠在她的肩膀上,哭着问,“如果……如果以后他真的喜欢你,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余芊秋的身体一僵,抱着谢蒽施的手顿住,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心动,再次被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和崔羽之间,才刚刚有了一点点交集,才刚刚读懂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温柔,连心意都还没有理清,又怎么敢去想以后的事情。
她只能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又坚定:“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我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先告诉你,绝对不会再瞒着你。”
谢蒽施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情绪渐渐平复,才慢慢松开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余芊秋同样通红的眼眶,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捶了她一下:“你真是个笨蛋,以后再敢瞒着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余芊秋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安心与温暖。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误会、委屈、难过,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像风拂过水面,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的香樟叶依旧沙沙作响,阳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将两道小小的身影裹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三年的友谊,从来不是一个男生就能轻易打碎的,坦诚与理解,才是青春里最珍贵的宝藏。
“对了,”谢蒽施吸了吸鼻子,想起那封让她在意了很久的信,好奇又八卦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崔羽学长给你写的信里,都写了什么呀?他居然会写信,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余芊秋的脸颊瞬间又红了,下意识地捂住校服口袋,眼神躲闪,小声嘟囔:“没、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听课,别难过而已。”
她才不会告诉谢蒽施,信里那些笨拙又温柔的关心,那些关于小蛋糕的纠结,还有那句“我希望你好好的”。那是独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小秘密,藏在心底,甜滋滋的,只想自己慢慢珍藏。
谢蒽施看着她这副羞涩躲闪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挑了挑眉,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逼你了。其实……崔羽学长好像真的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凶,还会给你讲题写信,挺温柔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嫉妒,只剩下释然:“虽然我还是喜欢他,但是我也想通了,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能远远看着他打球,就挺好的了。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会祝福你的。”
余芊秋看着谢蒽施释然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蒽施,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啊。”谢蒽施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模样,拉着她站起身,“走啦走啦,都快饿死了,去食堂吃饭!我请你喝奶茶,冰的!”
“好。”余芊秋笑着点头,跟着谢蒽施一起走出教室,脚步轻快,心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阳光与温暖。
两人手拉手走在走廊里,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形影不离的模样,路过的学生看着她们和好如初的样子,眼里的好奇与八卦也渐渐淡了下去。
而此刻,高二教学楼的走廊尽头,崔羽靠在墙壁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淡淡地望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周身的冷意早已散去,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扬和另外两个兄弟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到了崔羽身上。
“羽哥,你这藏得也太深了,”江扬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写情书?不对,是慰问信!还是手写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生这么上心。”
崔羽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尖的笔转得更快了几分,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羽哥,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喜欢高一那个小美女?”另一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全校那么多女生追你,你理都不理,偏偏对她不一样,又是讲题又是送糖,还写信,这要是不喜欢,鬼都不信。”
“别瞎猜。”崔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淡,却少了往日的威慑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只是觉得她笨,数学太差,顺手帮一下。”
“顺手?”江扬挑了挑眉,一脸不信,“顺手能在语文课上写信被老师骂出去?顺手能惦记人家一上午?顺手能站在这儿等人家和好?羽哥,你这顺手也太值钱了”
崔羽懒得跟他们争辩,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语气淡淡:“回教室,别吵。”
他的脚步看似平稳,心底却依旧惦记着天台那个小小的身影,惦记着她看完信后的心情,惦记着她和朋友和好后的笑容。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消息,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是觉得心底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从来没有对谁这样上心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一个人。
余芊秋像一只温顺又胆小的小鹿,撞进他桀骜不驯的世界里,没有惊扰他的锋芒,却悄悄融化了他所有的冷漠与疏离。他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情绪,只是想看着她好好的,想护着她,想把所有温柔都给她,仅此而已。
江扬等人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相视一笑,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调侃,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