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阳光蒸发苦涩的海水,咸湿的风过来一道道热浪,将渔船吹回港口,将游客引来无遮蔽的黄金海滩。
温暖而富裕,万物生长、生机勃勃的季节。
尝试感受海港风情漫步在街头,还能听取一些奇闻异事,海边的水手们口口相传真假难辨的传说。
【不可以去倾听人鱼的歌声,否则你将会迷失在海上,一去不回。】
这些苦口婆心的话语不可能传到偷偷溜出来透气的少年的耳朵里。
身负翅膀的少年挥动着羽翼,滑翔在万里无云的天际,绝佳的视力使他能够洞悉视野内的任何动静,甚至是海面之下的轻微水纹。
他可以在海上盘旋数日,自由地打猎、玩耍,或者收起翅膀混到人类的群里找着乐子。
忽然,他停下了。翅羽拍打着气流,身影悬停在空中。
在远处不易发现的礁石之后,闪过一片梦幻般的色彩。水滴滑过她美丽的面庞,阳光爱/抚她的鱼尾,投下绚烂的泡影,泪凝成珍珠落在她的手心。
那是一条人鱼。
她从深海中浮出,悄悄晾晒着自己漂亮的鳞片,倚靠着礁石,伴着尾尖挑开浪花的拍子哼着神秘悠扬的歌。
她的歌声空灵而深邃,细细聆听,似乎还回荡着无法言喻的悲伤,就好像在黑暗幽冥的深海中独自绝望,又怀抱着渴望光明的火种。
人鱼的情感通过音乐在他的胸膛中回响,久久不能离去。
少年为她着迷,他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像是一阵不可捉摸的风,却为她放弃了自由,停下了脚步。
他被她所吸引,如飞蛾扑火,蝴蝶恋花。
翅骨收折,他俯冲而下,前往人鱼的身边。
他想要拭去人鱼的泪水,倾听她的悲伤。
他想要成为人鱼的光。
这是爱吗?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着,近在咫尺时目光又不禁躲闪,兀自害羞起来。
他躲到最近处的岩石之后,两手空空地打扰太过冒昧,扫视四周在水里找到一朵飘荡的藻类,鲜艳可爱,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礼物。
小心翼翼让翅膀浸入水中,不激起水花,少年伸手去捞,却猛地和人鱼对上了视线。
那双蓝色的眼眸,比天空更加清澈,比海洋更加深邃,一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
人鱼皱着眉,透露处阴郁的气息,她摇摇头,无言地劝少年离开,反而让少年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让她重拾笑颜。
少年一伸手摘到了藻类,正要向人鱼献“花”。
烙下电流和毒素的死亡之吻,只须轻微的触碰。
章鱼的触须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飘荡在海面,绘成一朵艳丽的花。
人鱼无趣地打了个哈欠:“都叫他不要过来了,怎么就不听呢?”
“天天吃都吃腻了,鸟的羽毛实在处理得麻烦,油水也少。”
“藻类”从海面缓缓升起,露出透明的触/手和身体,伪装成藻类的水母发出愉悦的声音:“今天的晚饭~晚饭~”
“居然敢觊觎我的珠宝,这些肮脏的鸟人没有触碰她的资格!”章鱼触须甩开黏着在之上的血液,很是嫌弃,还在海水里荡了几下,声音从岩石的方向传来,却不见任何生物。一息之后,解除拟态的章鱼才像忽然出现一样显现身形,优雅地向人鱼伸手,亲吻她的手背。
“我的阿芙洛狄忒,让你受惊了。”
不,其实并没有。
人鱼任由章鱼为她擦去脸上沾到的血,神情漠然。
她更多想的是,该上哪去找肥厚且油脂丰富的鱼肉改善一下伙食。
“十八只!够吃了,可以回去了!”水母的触/手缠着今天以来的战利品,兴奋地宣告收工回家,“多亏了神大人的歌声!”
“哼,就算那些生物再如何愚昧无知、眼瞎耳聋,也能听出阿芙洛狄忒那美妙的音乐。”
章鱼毫不吝啬辞藻大加赞赏,人鱼却没有兴趣。
如果他们懂人鱼的语言的话,估计会被她的《牙疼之歌》震撼吧。
虽然现在只有她一只人鱼。
想到这里,人鱼忍不住扶着脸颊,一脸忧愁:昨天咬了鲸鱼的骨头,现在还在牙酸,真悲伤。
“神大人,您怎么在流珍珠呀?”水母柔软的触/手接住眼角流下的珍珠。
“啊,身体内的钙太多了就会这样,排出来就好,就跟排出盐分一样。”
说来说去,还是昨天鲸落的时候不该吃太多。
“原来是这样呀~”水母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收好。
太阳渐渐升至高空,人鱼尾巴一摆,潜入了海水之中。
三只深海生物踏上归途。
01
海洋,占据地球表面面积一半以上,充满未知的领域。
当人类踏遍河流、访问山川、挖掘地底、击穿岩石,征服尽眼前的一切之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大海。
“漫游者到达目的地,海床以上770米,完毕”
人类的调查小队耗费巨大的资金和人力代价,期待探索崭新的海洋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然而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藏宝箱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人鱼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易击穿了潜水艇的玻璃,就近拽出人类潜水员。
“真不知道阿芙洛狄忒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生物——是叫人类吧?”
章鱼触须无情地绞杀带着氧气瓶逃走的人们。
“加餐~加餐~把神大人的食材都绑结实~”
轻触的瞬间便因毒素失去知觉,水母捆住昏厥的人类的脖子,将他们拖出驾驶舱。
人鱼轻启苍白的唇瓣,空气从嘴中流出,慢慢吹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将抓住的人包裹
她很不开心:“我说了,我叫杏。”
“可你是我的阿芙洛狄忒啊”章鱼触须讨好地靠过来,被利爪毫不留情地斩断。
“太长了,不好听,驳回。”
谈话被突然的爆炸声音打断,杏回头,操纵指挥器的女人惊骇到了极点。
用于破岩的小型炸弹未能在人鱼的背上留下任何伤口,看似光滑脆弱的皮肤覆盖着不可视的鱼鳞,色彩梦幻,却坚硬异常。
“怪、怪物……”
她违抗着本能的恐惧,向后撤退,恍惚间贴近冰冷柔软的某样东西。
透明的“丝带”随着水流飘舞,在女人的视线中律动,发出莹莹的微光,优雅神秘。
水母,是水母。缠住她的是水母的触/手。她刚想逃跑,通透的触/手一瞬转化为深沉的红色。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伤害我的神大人!”
愤怒的情绪使他转化为最残忍的形态,僵硬的触/手死死抓住濒死的猎物。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折磨她,撕碎她,杀了她!!!!
恨意在身体里沸腾,他的表情却非常平静,甚至冰冷。
“忤逆侵犯神明的愚昧罪人,都由我来尽数屠戮。”
“来吧,向神献上你的生命”
短短数分钟后,黄色的五平米小盒子(高压舱)便满载食物,也算回家路上的意外之喜。
被抚摸的水母恢复了透明柔软,在人鱼的手心里跳动,发出略显幼稚的疑问:
“神大人,人类是寄居蟹的一种吗?”
“应该不是吧,味道不一样。”杏少有地认真思考起来。
“在岸上的人类是不需要外壳的,他们只用很少的薄膜(衣服)作为保护。”
“这样啊~神大人知道得真多!”水母拍拍触/手鼓掌,一脸崇拜。
“你们几个!不要把垃圾捡回家!”拖着黄盒子的章鱼非常不爽,他不可能让人鱼工作,水母又没有力气,最后搬运的活就落到了他身上。
而这个人类的黄色“外壳”还尤其的重。
“才不是垃圾呢。”
人鱼打算把黄色的“外壳”和鲜艳的法拉利蟹放在一起,作为收藏品收纳。
“帮帮我吧,宗。”
她空灵的声音唤出她为章鱼起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章鱼就会对杏毫无办法。
“你、你不要认为每次这招都管用!”
宗羞得满脸通红,气鼓鼓地喷射水流扬长而去。
“宗,真好哄。”人鱼得意地甩甩尾巴,跟上。
“美伽,别发呆了!”
“美杜莎,你在磨蹭什么!”
不会游泳只能在海里游荡的水母笑眯眯缠上递到身前的章鱼触须和人鱼尾巴。
“老师,神大人,我来了!”
淡水脆弱,孕育的生物也脆弱。
而亘古不变的海洋,是肉食动物的天堂。
潜入水下,光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深海即深渊。
海面之下是鲜血弥漫的屠宰场,弱肉强食的世界,用尽一切手段攀爬生物链的顶端,从中脱颖而出的顶级狩猎者不计其数。
无处躲藏,毫无边界
他们在这里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啃食、撕咬、杀戮。
02
珊瑚礁是海洋中孕育生命的绿洲,也是海洋中心照不宣的禁区。
这里,是宗的花园。
他饲养造礁者,将他们严格地按照设计排列,以紫罗兰石藻为基石,堆积海绵、蠕虫、珊瑚虫、软体动物等素材,用它们的身体和生命筑成赏心悦目的艺术品,供自己赏玩。
他喜欢海浪微微,绚烂的珊瑚随着呼吸荡起层层涟漪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他也不忘巡视珊瑚礁,来确保艺术品不被一些不速之客破坏。
“戈尔贡,今天有入侵者吗?”
缠绕在珊瑚之上的白色树根缓慢移动,舒展开繁密的经络,藤蔓上缠着几个虾和海绵的石像。
“Merci beaucoup(谢谢)!”
宗丢给戈尔贡食物,飞快地掠过珊瑚海,检查各处的损耗。
珊瑚构成一片静谧梦幻的森林,在色彩的洪流之中,珊瑚虫麻痹了海黄蜂,蚕食了水母,龙虾攻击了游来的鱼群。
生机之下暗藏杀机,美丽和危险并存
这便是宗想要的。
活着的艺术品,会有偏差和变动,但这也是其魅力所在。
他喜欢海鲈的粉红色鳞片,海鲈便在花园中获得了免死的特权,毫不知外界的凶恶,悠闲地游来游去,冲开斑驳的血迹。
羽毛管虫们摆弄着它们羽毛状的鳃,组成奇异的图案,向宗骄傲地展示。
珊瑚闪烁着瑰丽的色彩,生物显示着强大的力量和优美的姿态,万物皆是盛放的模样,令人目眩神迷。
宗重点检查着一片白色的树——黑珊瑚,它们的骨骼是黑的,可以用来作珠宝,而表层密布分支的珊瑚虫是白色的。
从前他也痴迷于这些珍贵的珠宝,细心培养,废寝忘食,可如今已经遇见杏的他知道,没有任何珠宝能胜过人鱼的美丽,顶多能成为她细小的点缀罢了。
白色太过无趣,他将用黑珊瑚为她打造一件首饰作为礼物。
而他记挂的小人鱼,正在眼巴巴地望着黄盒子里沉睡的人,等着回家吃饭。
“神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活着呀,这样真麻烦,要是切成小块还可以让我串起来一起带回去。”
水母不舒服地亮出自己的刺细胞,他非常讨厌想要伤害杏的人类。即使他们非常弱。
杏倒是没什么感觉:“我不喜欢吃死的,他们的肉会变臭”
人类的保质期实在太短了。但味道可以弥补这个缺点。
“那我们得赶紧回去。”美伽忧心忡忡地,生怕人类变得不好吃了:“老师真慢呀”
“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喜欢珊瑚,还养那么鱼!”
美伽不理解宗,海底的生物都觉得宗奇怪,只不过是打不过,不敢招惹罢了。
海洋是水的荒漠,资源是有限的,吃尽眼前的一切才能长大。在他们看来老师留着食物不吃的举动太傻了。
杏吐了吐泡泡,轻轻笑了。
“因为那很美呀。”
她对着美伽说,对着保持拟态无声靠近的宗说。
“哼。”
察觉到视线宗也没有半点慌张,解除拟态之后表情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腕足一个劲的缠住人鱼的尾巴,热烈地向上攀至咽喉禁锢住她的身体。
“宗?”
人鱼感受到不同于以往的力度,甚至有些压抑到呼吸,却没有阻止。
“阿芙洛狄忒。”
他固执地呼唤她自己取的名字。
这大概是因为杏捡到了日本航海员的记事本,而他热衷于沉船留声机里的希腊神话吧。
这种感觉真奇怪。
茫茫海洋之中,生命为了生存和延续而挣扎,而进化,而倾尽一切,他和她两人却短暂地放弃了第一目的,没有杂念地欣赏着生命原本纯粹的美。
她好像在告诉自己,这并不奇怪。生存之外,还有追求。
他并不是孤单一人。
像是在确认对方的感受般,宗的腕足和杏缠绕在一起,她轻柔地爱抚着腕足,宗也饱含爱怜地触碰着杏。
彼此交缠,贴合。
暧昧的气氛下一刻就要涨过临界点——
“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是老师也不可以吃掉神大人!”
水母跌跌撞撞跑到两只之间,急急忙忙拉开了他们。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绞死神大人然后吃掉!”
美伽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全身膨胀,让自己增加一点威慑力,勇敢地挡在杏的前面。
他的每一根刺细胞都竖起,对准了宗。
“就算是教会我化成人形的老师,为了神大人,我也会杀掉你的。”
他的生命是杏给的,那么他会为了杏使用这条命。
杏这才反应过来:用拟态靠近猎物,腕足缠住不让猎物逃跑,绞杀窒息然后享有。好像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笑出声,拍拍小水母的头。
“没事的,他没想吃我。”
“走吧,我饿了”
“我们回家吃饭。”
03
“神大人~”
美伽的上身是稚嫩的人类男孩模样,通体透明,穿着花苞样的小裙子,只不过裙摆之中空空荡荡,垂下轻飘飘的丝带。
“嗨呀,能量不够,做不了更大的身体了。”
他似乎有着沮丧,抱着杏的腰,低着头不说话。
杏一如既往抚摸着他,就像以前他还是小水母时那样,给予他安宁。
“你呀,类人的进化路线对你来说没有多少帮助吧,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反而会浪费得来的能量而已。”
杏点点他的额头,新奇的痒痒的感觉逗得他连连眨眼,一蓝一黄的异瞳盯着人鱼看。
水母的视觉大多很差,有的甚至没有,美伽干脆拿走了人类的眼睛,连接上神经,得以获得更多的感官。不过他装眼睛只是因为杏好像很喜欢而已。
“我想变得更像神大人。”
纯粹的,近乎本能地憧憬,靠近,就像燃烧融化的伊卡洛斯。
杏知道一旦决定顽固的小水母便不会改变心意,无奈地笑了。
“那就多吃点东西吧,吃得越多,就会越强的。”
透明的银带绕上杏的手腕。阳光难以透入的深海,水母发出如梦似幻的荧光。
“神大人,我咬不动,人类太硬了”他拿柔软的脸蛋蹭蹭人鱼的脖子,“喂喂我吧,像以前那样。”
水母脆弱,却绝不弱小。
宗唤他“美杜莎”,称赞他的狩猎为“死亡之舞”。
像盛装少女裙摆一般摇曳的触/手,却具有数分钟置人于死地的剧烈毒性,美丽而不可触碰。
可这和杏又有什么关系?
含水量百分之九十以上水灵灵的大果冻,只要戳一下,就会泛起可爱的粉色,痉挛般缩小成一团。
容易害羞,又偏偏是个撒娇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