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牙齿，食谱是浮游生物和甲壳类，同类也不是没有吃过，幼年期便是靠着杏一点一点的喂养（剩饭）存活下来，过了很长一段随浪漂流的时间，还养成了储存食物的危机意识。
不过那时候美伽只有手掌大啊！撕下肉的碎片一口两口就饱了。
现在……
杏将肉撕到可以被水母消化的大小，喂到美伽的嘴里，感觉喂到晚上去都可能不会饱。
美伽倒是高兴了，他希望这段只有两人的时间可以持续到永远。
他要求的就是这么简单，每天和人鱼晒晒太阳，心情好的时候复制几个分身体出来，小鱼小虾要躲到他的触/手里也欣然答应，庇护它们直到长大。
“人鱼的寿命有多长啊？”
“不知道，现在只有我了，能活多长活多长吧。”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生命的尽头。
“那，我会一直陪在神大人的身边。”
从幼年到成年，将我的生命循环往复，化作一座灯塔照亮你前行的路。
直到死亡。
直到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04
海洋很大，很深。连光都会迷失在潮水之中。
随着他们下降，夜幕降临。
宗和美伽的身体都缓缓发出微弱的光亮。
发光是生存在深海区的生物必备的生存手段之一，能够隐匿身形，迷惑对手，还能引诱食物。
美伽显得异常兴奋，虽然他喜欢阳光，但黑暗的深渊（Abyss）才是他们的主场。
似乎受到了某种信号，暮光区的水母们被亮光吸引，开始向他们靠近。
它们淡淡的光芒点亮了黑夜，散发着安静而致命的美丽，宛如裙摆摇曳的少女，披挂白袍的圣母。
无牵无挂，随波逐流。它们是海洋中的幽灵。盛夏而生，凛冬而死，生命短暂而璀璨。
夜晚水温逐渐降低，微生物向下沉落，海底落雪开始了。
所有链接中的生命都将受恩泽于这场雪。
生物，无论是无害的鱼群、虾蟹、水母或者软体动物，还是凶恶的鲨鱼、灵敏的海豚、健壮的海豹海狮，都聚集在她的身边。此时它们都忘记了种族和身份，只是她的“孩子”。
六十公斤的深海猎人也有弱小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公分的小鱼长大的。
海洋生物畏惧她，可食物链低端的幼仔却会向她寻求帮助，跟随在她身边。
她是这深海中唯一会“饲养”其他生物的存在，是养育万物赐予生机的神明。
百分百被成年的敌人吃掉，还是通过庞然大物震慑捕食者，有相当的概率不会被吃掉，它们还是会选择的。
今天似乎格外特别，孩子们围着她游动，形成一个流动的环，不发出鸣叫，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像某种表演。
发光的深海生物们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活体光从深海升起，构成海底烟火。数百万只发光海洋生物持续出现，水下的夜空被数千颗流星点亮了。
那是宇宙外另一条银河。
杏后知后觉地从眼前的壮丽景色中回过神，望向宗，他如一位骄傲得意的艺术家，弯腰行礼，向她谢幕。
“生日快乐，女士。”
他亲自为杏戴上耳环，黑珊瑚衬得她的肌肤更加雪白通透。
“神大人，生日快乐~”
美伽将收藏的珍珠镶嵌进银色珊瑚，做成了簪子，点缀杏的发丝。
“还有什么愿望吗？”
杏凝望着环绕她的烟火们，淡淡笑了。
“我想到陆地上”
“听说陆地上人类到处都是”
“我就可以吃个痛快了”
宴会将开。
05
另一场烟火在海面之上轰然盛放。
冲天的绚烂典礼伴着震天响的礼炮和撞开木塞的香槟。
霓虹灯将游轮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旋转的生日蛋糕一般散发出眩目到有些滑稽的电光。
“父亲，您在这里啊。”
十岁的羽风薰端着一杯果汁，从贵族名媛中脱身挤来，疲惫的样子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姐姐们的热情。
正值壮年的国王望着空蒙的海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肃穆的面容还留有几分震慑人的威严。
“薰，你来了呀。”
“父亲大人是真的很喜欢海呢。”羽风薰年纪虽小，受到的教育却半点不少。“这次的战/争结束，我们得以进行这次胜利航行，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然而这位国王的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只是谈及海时，眼神忽而变得柔软。
“是啊，海。海对我来说是第二个故乡，甚至比大陆更让我怀念。”
他俯下身，和羽风薰平视着，柔声和他说：“当我在你一样的年纪，我在一场航行中失去了父王和母后。所以来到海上，就像和他们见面一样。”
羽风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父亲，只是忽然紧紧地将他抱住，传递过去些许温暖。
“现在我们在您的身边。”
国王拍了拍薰的头。
“是啊。”
“我曾经一无所有，我现在有你们。”
典礼的烟火和欢呼远远传来。
宴会当中，人们享受美食，开怀歌唱，在甲板上结伴跳着舞蹈。
夜晚深重，海面中升起浓重的雾气，缓缓袭来，将游轮包裹住。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
直到，一声惊叫。
淡黄色的光穿透雾气而来，那不是月亮，月亮怎么会有两个——那是他的眼睛。
高楼般的游轮和他相比相当的渺小，他是一座海上跃起的山峰，一个高高在上无法撼动的神明。
深海巨物一声吐息化作阴湿的风掠过甲板，无法言说的恐惧刺向在场每个人的脊背。没有人想逃跑，逃得掉吗？谁也不想承担可能激怒他的风险，只是木然匍匐于超然的力量面前。
仿佛一声轻笑穿透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举起腕足，牢牢缠绕住船身，轻轻一碰，在船底开了个洞。
海水开始涌入。
水母从洞口蜂拥而入——那是美伽的分身，和他共享视野、思维和感官。
百只，千只，万只，无数发光的个体加入了这艘注定沉沦的游轮。
碰巧在船底工作的人得以目睹这一诡异的场面。
被人类冠以“海洋精灵”美誉的水母，挥动着纤长的触/手，刺穿人类的头部。
小水母们像一把把旋转的小伞，飘飘然游到人类的头上，罩住人类的脑袋，就像给他们戴了一顶蘑菇帽子。柔软的触须则潜入大脑，掠夺神经中枢，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被控制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死。
这是为了食物的鲜度，为了最佳的美味！
美伽喜欢人类的脑子，营养丰富，嫩滑不需要过多的咀嚼，没有牙齿的他也可以吞咽。
淡紫色的长带渗出神经毒素，串起大脑，欢快地甩来甩去。
啊呀，要是老师看见一定又会生气地教训他“不要玩食物!”
神大人，已经上去找“那个东西”了吗……
“父、父亲大人，船体进水了！”羽风薰拽着国王的手向房间外跑，“时间不够了，请和我去救生舱……”
国王淡淡挥开了他的手。
“不用了，薰，你先去吧。”
“我有约了。”
羽风薰急得浑身出汗，嘴唇都在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稳重的父亲不肯离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快和我离开这里，水已经渗入了楼层——”
他睁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国王缓缓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终于来了吗”
再次睁开，那双眼已经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人鱼……”
羽风薰无暇注意父亲的异样，他全身战栗，手脚打颤，惊恐着后退。
他对人鱼的美丽有种本能般的恐惧。
美到极致，美到不像人类，而像——神明。
“我只在十岁时见过她一次”
“那一次是惊鸿一瞥”
“此后数十年。”
“终于，我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国王跪在人鱼面前，宛如最虔诚的信徒，踏过地狱之火朝见神明。
“爸、爸……？”
人鱼心情愉悦地亲吻男人的后颈，作为对完成使命的孩子的嘉奖，将尖牙刺入。
血色染红了她的眼。
他投入人鱼的怀中，在她冰冷的臂弯中长眠。
人鱼注意到了羽风薰，向他招手。
“过来。”
他根本无法动弹，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杀死眼前这个毁灭一切幸福的怪物。
可是他，还是朝着人鱼走去。
海浪还在不断涌来，推动他的后背，致命的魅力如丝线牵引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
【面对大海，无论是危险还是美丽，人类都会停下脚步】
……会觉得如此温暖？
【因为即使骇人、残忍、危险、可怖】
【——她如此美丽】
人鱼拥住选择了她的男孩，交融的吻在灵魂深处烙下印记。
这一刻，他们之间产生了契约，他们彼此相连。
“去吧。”
“去带更多人来。”
“回到我的身边。”
向她献上祭品。
大量的、虐待的、无意义的——美丽的死。
“到那时，我们将融为一体。”
游轮沉没，孩子向干涸的岸边走去，在接下来的数十年甚至午夜梦中他的耳边都将响起绵延不绝的海浪声，永不止息。
直到回家，直到回到她的怀抱。
这是所有被人鱼所蛊惑的人的宿命。
06
人鱼在游轮的客房里找到了一缸海兔。
她带回了深海。
在淡水里生活的小家伙似乎很不适应，零零总总死了大半，最后只有偶然吃下她血液的一只活了下来。
她为他取名为仁兔。
仁兔长得很可爱，白色软糯，像一块麻薯，一对像耳朵一样的触角一抖一抖的，让人忍不住偏爱。
等到美伽上门，杏才反应过来自己沉迷养兔已经三天没出去了。
受到冷落的水母可不好哄，他直接闯进来，直奔着珊瑚上的海兔而去，搬起石头就往外面扔！
“你这个蛊惑神大人的异类！”
然而海兔轻轻一跳，从石头上跳开，逃过了攻击。
“你！”
计划不成，美伽直接用触/手缠了过去，致命的刺细胞瞬间刺入海兔的身体。
仁兔也生气了，狠狠咬了一口美伽的触/手，被他撒手甩了出去。
吞下细胞，乳白色的小海兔缓缓改变了形态，背上生出了毒刺，全身变为了斑驳的紫红色。
这东西美伽比仁兔更加熟悉：“这、这是我的毒！”
美伽气得都快爆炸了，而仁兔竖起那对触角，耀武扬威，神气极了。
“你、你！！！”水母迅速膨胀，下一刻就要弹射而出和海兔打作一团。
“住手，美杜莎。”
在一旁观战已久的宗忽然开口。
“老师？！”
宗的目的明确：“他的花纹很好看。”
意思是要留下。
“但是老师——！！！”
他依然不服气，气鼓鼓地弓起身体，杏抱住他的腰才勉强拦住他，没有冲过去。
“嗯，吃下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能力吗，毒、牙齿、发光能力都能偷过来。”
能取得所有天赋的生物。
“那你就叫潘多拉吧。”
海兔避开章鱼的腕足，噗地一跳，跳进人鱼的怀里。
“仁兔，过来。”杏温声说，摇了摇手指。
仁兔顺着肩膀，攀至人鱼的手心，舒服地翻了个跟头。
宗：被嫌弃了……
杏看着宗吃瘪的样子，也开心地笑出了声。
“海底又要热闹起来了。”
07
人鱼也有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比如，喜欢调戏人。
她喜欢在宗专心的时候，不经意地抚摸宗的腕足。
如果被生气得狠了，还会“不小心”摸上最为特别的那一根腕足。
“你在做什么！！！放手！！！”
矜持的章鱼急得成了熟章鱼，慌不择路地切断触/手喷射墨汁就逃了，留下杏在原地哈哈大笑，反正腕足可以重生，玩几次都可以，乐此不疲。
仁兔来了之后她便有了新的玩具。
懵懵懂懂的海兔，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就嗅觉比较灵敏，可要懂的一样也没落下。
即使是化形之前，亲亲他，戳戳他，捧在手心抚摸用体温捂热，都可以欣赏他的花纹从忽蓝忽紫，和心情一同上下波动。
食用足够的血液做出类似人类的形状，他保留了那一对小触角，面容精致可爱，说话糯糯的，经常咬舌头。
但是再可爱，和美伽打起架来也毫不含糊，如果美人阻止的话毒刺互射可以打个昏天黑地你死我亡。其他生物看他美丽也不敢招惹他，触之即死的毒素面对杏以外的人随时准备着。
不过好像，有些地方怪怪的？
他总是红着脸，双手捧着血淋淋鲜活跳动的肉递到杏的嘴边。
“你喜欢的话，给，给你吃。”
“没关系，还会再长出来的。”
“我，我的卵也很好吃。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去找……”
因为血液，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着想要被吞食入腹的欲望。
而人鱼，又怎么忍心拒绝亲爱的孩子的请求呢？
06
无边的深海，时间停滞的落渊，静谧的峭壁之上，只有极少的阳光能到达。
黑暗中的子民于此生活着，血肉交缠，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