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校园恋爱轻小说大多是这样开场:
“陌生的天花板。”
应该从一个在开学典礼的早晨吵闹的闹钟铃开始,竹马不厌其烦地喊主角起床,匆忙到衔着果酱吐司出门,跑过樱花烂漫的上坡路,和命运的对象四目相对。
遗憾的是,主角一栏填上了我的名字。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败笔。古怪、诡异、没有笑容的我让故事戛然而止、不堪卒读。
执笔者一定恨我。
起床的第一件事情是头疼,被人闷在袋子里敲打的疼,期盼自己没有出生在世界上的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脸颊上,我没有生出起身拉开窗帘,或是转身继续睡下去的想法,一动不动。我一个人迎来了早晨。
太阳照常升起。人体照常呼吸。自己在这个身体里。
一切都让人毛骨悚然。
人是被无缘无故地抛掷在世,所以,根本没有存在的根据、理由、意义。
相对的,也没有不存在的动机。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拖鞋踩上楼梯的声音。
开门只是礼节性的动作,听见房门内没有动作,对方径直打开房门,用冰手摸我的脸。
等我眼睫颤抖,有了苏醒的迹象,就不顾我的意志,为我梳顺睡乱的头发,掰开我的嘴巴刷我的牙齿,用温水浸润的毛巾擦拭我的脸,帮我换下睡衣,搭配出行的衣服、发型、头饰,在我坐在梳妆镜前又快要坠入梦乡时把煮沸又放温的咖啡牛奶塞到我的手上。
从小一起长大家住隔壁的斋宫宗理所当然地料理我的一切,理所当然地为我做出上学所需要的所有准备。
我也许是宗的换衣人偶。我有时候会这样想,但很快就会忘记。
他喜欢折腾我的头发,发丝越留越长,全都交给他打理,我说夏天太热了,他就用一条紫藤色的丝巾替我盘了温柔的花苞头,后面的脖子全部露了出来,甩都甩不乱。
从头到脚整理一番,到了穿袜子的环节,他自觉地蹲下来,让我踩在他的膝盖上,地面铺了一层毛绒的地毯。我没有动,只是摇摇头。
“感觉好拘束。”
“不可以不穿袜子吗?”
他定睛看向我,没有厌烦,耐心地解释:“后脚跟会被皮鞋磕伤的。”
我短暂地回想起了那磨人的疼痛,没有再出言阻止他为我的腿套上黑丝袜的动作。
我伸出手,他便自然而然地低下头,让我环住他的脖子,把我抱到了客厅。电视机是开着的,天气、占卜、新闻通过声音进入我的脑子,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迅速地淡去,宗听得很认真,在我的书包里放了雨伞。我吃不了吐司,因为不消化,他把鸡蛋打散,给我蒸了苹果片和鸡蛋羹。
他注意到我又开始发呆,就接过我的碗,开始喂我吃东西,用自己的手帕擦干净我的嘴角。
手机滴滴了两声,他没有打开查看,说:“走吧,他们已经等着门口了。”
拿起书包,他用轻柔的力道把我推出门,母亲在楼上睡觉,他带门的声音很轻很轻。
走出门口他突然问我,你的手指冷吗。
“好别致的‘想要牵手’的说法。”
回想起梦里你捧着我的脸在哭,这样的话好像说不出口。
我抬起手,他便心生欢喜,克制地像个绅士一样回握,和我牵手并肩走出院子。
其他四人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早安姐姐,你看起来还很困的样子啊,需要我为你施加一个清醒的魔法吗?”
逆先夏目不动声色地接过我的包,手指缠绕着入侵,将我的手往口袋里带。宗也被他的力道扯了一下,皱着眉,握住我的手更紧了一些。
“呜啊——总算肯出来了吗!”朔间零打着哈欠,双手空空,领带也是松的,没有学生样,“站了这么久身体都凉下来了。”
他一贯是急性子,耐不住无聊,催促着大家出发。
深海奏汰懒洋洋地打招呼。他在附近的喷泉浸了水,浑身湿哒哒的,走起路来啪啪啪地响,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宗害怕我会沾了湿气感冒,勒令他走在后面。
先由朔间零用车接比较远的深海奏汰,再等日日树涉和逆先夏目坐电车来到门口,汇合之后一起走路上学,早上大多时候是这个流程。
“呀呀,我们的公主殿下今天也容光焕发,闪耀着光芒,那么也请收下今天份爱的花朵!”
三人并排已经有些挤了,日日树涉在正前方蹦蹦跳跳,倒着走路,手腕一翻,变出一朵淡紫色的绢花。“和丝巾的颜色正好相配。”
斋宫宗坐不住了:“Non!不许插在头发里,会打乱我精心设计的发饰的平衡!”
“没关系的~你看,还可以放在胸前的口袋。”
大概是涉看我又开始走神,所以吸引我的注意力吧。我低头看向胸口,努力辨认着种类,好像是郁金香?我不记得了。
每天都送一枝花,从来没有间断过,有些太浪费了,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情,涉笑眯眯地回应我:“只要是送给你的,就不算浪费哦。”
我垂下眼眸,不置可否。
“话说,为什么零家有车接送,我们还得走着上学?”道路两边总是一样的风景,感觉晕晕沉沉的。
感受到头上落下一道压力,揉我的脑袋,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笨蛋,走路才有青春的味道吧。”
“而且你不是晕车吗?”
啊,想起来了。
“居然真的忘记了啊,你的小脑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我如实说:“昨天的梦还记得,梦见自己醒来变成了甲虫。还没高兴多久,就结束了。”
“《变形记》?”
涉热情地接话:“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是变成天鹅、青蛙还是拇指姑娘,都很迷人哦。”
“变成[小鱼]也很不错啊~”
“姐姐如果中了可怕的诅咒,我们会帮你解开的,所以不要害怕。”夏目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摇摇头。
“醒来发现自己是人类,才是最可怕的。”
我本来是上不了梦之咲的,安排我入学的人是朔间零。
“莲巳家的小鬼求助于又帅又强又可靠的本大爷,想要利用朔间零这个象征干一些大事,哈,其实和拯救世界差不多,本大爷本来没有什么兴趣的,毕竟历史上大的趋势是无法改变的,应该顺其自然。”
“不过本大爷还是选择同意了这份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扮家家酒方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家的小可爱要入学啊——!”朔间零毫不掩饰自己的私欲。
“可不能让她生活在这么混乱的环境里,那家伙最讨厌打打杀杀。”
“也想给她看看本大爷帅气的一面。”
他眼眸深邃,石榴色之下沉淀着化不开的温柔。
“就因为这个?”难以置信。背负沉重的枷锁,承受他人的期待,成为巨大装置的一环,去抵挡历史的洪流,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人。
但朔间零如是说道:
“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浮世多纷扰,若是她不愿驻足,那便创造一个理想乡吧。
令人想永远停留在这里的,一个浸透了蜜糖的温柔的梦境。
梦之咲的改革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借助了“全知全能的神”的力量,肃清秩序,稳固地盘,从教师那里重新取得自治权力,扭转学校松懈的风气和糟糕的风评。可惜莲巳敬人和天祥院英智的能力不足以驾驭朔间零这把刀,还被魔物抓住机会反客为主,渐渐成为他实行自己的改造计划的助力。推行偶像和制作人的合作企划,顺利将男校改制为男女同校。
“开玩笑,只有你一个女生谁知道那些青春期的崽子会干什么!当然要多招几个。”
本人是这么解释的。
前人植树,打下改革的基础,创造适宜的环境,他只需要悠悠然等待成熟的时机,便能用最小的代价摘下革命的果实。
强大的领袖魅力,感染人心的表现力,超凡脱俗的美貌,再加上家世、歌喉、才能,若所有的素质汇集在一个人身上,那便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那是怪物。
当他比常人优秀一步,人们畏惧他、嫉妒他、污蔑他;可是他走得太远了,变得遥不可及,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人们无法恨他,更无法爱他,于是将他当作神明来推崇、信仰、追随。
他的黑夜支配了天空,笼罩着掌心的箱庭。
魔王一手遮天的时代来临了。
上午的课程朦胧地度过,印象不深,脑海里只浮现出天空的颜色和手臂酸麻的感觉。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望着天发呆了很久,我不确定。
夏目出现在教室门口,拉着我的手去吃饭,就代表午休的时间到了。
用餐地点是他们专属的温室花园。
越过人间的秩序,隔绝于外界的存在聚集之处,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们之中看心情上课的人不少,桌前已经坐着两人。
“哟,今天轮到本大爷了。”
这么说着,朔间零将我牵到他的座位旁边。夏目不情不愿坐到了对面。
决定好吃什么了吗?他在耳边问我。
没有菜单的意思是,只要我想吃的东西都会想办法送到我的桌上。
我有些累了,没有饥饿的感觉,也没有饱腹的感觉,欲望似乎消失在了身体里,骨骼空空荡荡。
随便选一个吧。
艰难地开口咬字,涉却抢在了我的前面:“今天是吃寿喜锅的心情呀。”
“为什么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必再问,涉就是能读懂我的情绪,即使我什么也不做。他替我开口,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张嘴说话了。
零有些不满,可能是想听我的声音。不过他也不强求。
一个电话的功夫,烧开的锅、碗筷、鸡蛋液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奏汰的信徒送来了新鲜高级的鱼肉和牛肉。人到齐后,道一声“开动了”,我们便在高雅的西式花园里开始了不伦不类的午餐。
我没有喜好,几乎别人夹什么我就吃什么,只吃碗里的,如果碗是空的,便什么也不吃。
这是个坏习惯,我有自知之明。可我总是觉得没有食欲是不该吃饭的,被别人投喂,疲惫心和从小受到的珍惜食物的教育打在一起,才勉强吃下肚子。
他们认为我吃得太少了。
“不吃饭就会死,所以人必须吃饭。”他们劝说着,威胁着我,试图教会我按时进食的仪式。
所以即使奏汰讨厌热的东西,也在夏天里陪在我身边,一起吃滚烫的寿喜锅。
只有他碗里除了鸡蛋液还放了冰块。
“这个[鱼],很好吃哦~”
“没有刺。”
“多[吃]一点啊。”
我点头,任由他们把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夹菜的时候,筷子经常撞在一起,涉和夏目较上劲,彼此交换着眼神。
“来,请品尝吧!是嫩嫩的吸满汤汁的豆腐哦~”
“不对,姐姐是想吃这个对吧。”
我看了一眼豆腐,又看了一眼香菇,先咬了豆腐一口。
夏目露出挫败的表情,而涉孔雀开屏,骄傲昂首,又往我的碗里夹了几块肉。
“夏目每次输还每次都挑战,真是不信邪呢。”
朔间零笑两人无聊,因为我是坐在朔间零怀里吃的,他时不时还会低头,就着我的筷子抢走我的肉。他说这样吃更甜。
夏天和朔间零待在一起不算难受,他的体温偏低,从背后拥住我,像不知分寸的大型犬,又是亲吻又是环抱,只是有些呼吸困难。
我拍拍他的手,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松开,又想到了鬼点子,按住我的肩膀,让我枕着他的大腿。
“是膝枕哦——”
他伸手,从饭后的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细细地剥开皮,将晶莹的果肉放在我的唇边。汁水浸染他的指尖,香气顺着指骨滴到他的掌心,我含住那颗葡萄,轻咬果肉,他眼中的红酒便愈发馥郁浓醇。这些动作他做得认真,却平添几分撩拨人的味道。
我在这时开了口。
“明天我想去红茶部。”
无论是在校园还是在校外,我和他们形影不离,课程之外的行动是需要向他们报备的。
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不行。”朔间零想也没想,直接回绝了。
“只是去玩一下。”
“不行。”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解开了我的编发,为我梳理着发丝。神情缱绻,话语却不容拒绝。
眩晕感又浮现眼前,我努力保持自己的意识,集中稀薄的注意力。
“是凛月邀请我去喝茶。”
“就去半个小时……”
朔间零的手指停下了,他眯起双眼,似乎权衡着什么,半晌,他翘起嘴角,轻轻吻我的眼睛。
“好吧,早点回来。”
我感到睡意渐浓,重力拉扯着眼睑,放任自己坠入熟知的摇篮般的黑暗。
涉确定我睡着之后,打了一个手势。
夏目最先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发出质疑:“你们真准备让她去?先声明,接受哥哥们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他人共享我可受不了。”
“放心吧,他们做不到,也没那个胆量。”朔间零神情从容不迫,他解开了女孩的领口,让呼吸更通畅一些,“而且难得她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重视。”
“我更害怕哪一天,她真的会失去自己的声音,彻底抹杀自己的欲望,变成一切都无所谓的孩子。”
他们一直畏惧着这样的未来,所以小心翼翼地拼凑她,维系她微弱的生命波动。
夏目咬住下唇,没了声响,其他人也没有异议,这个议题走到了尽头。
一阵布料和发丝摩擦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花园之中格外引人瞩目,睡在膝盖上的女孩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双脚在沙发上乱踢。朔间零无奈的笑意之中掺入了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温柔,他抬起手,遮挡投射在女孩脸上的阳光。
末子注视着女孩的睡颜,终究是妥协了,他脱下女孩的鞋,摸上脚踝,替她将有些垮下来的丝袜提起,目光却顺着领口,探向她的锁骨。
她颈部的线条很美,适合戴项链,宗哥哥估计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她不习惯这些首饰,总容易弄丢。
算了,她戴上项链的样子也不应该给外人看见。
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内心的感情浑浊不堪,视线萌生出触角紧紧缠绕住沉睡中的公主。他轻声说:“我已经快到极限了。”
“好想吃掉,好想让姐姐只属于我们。”
朔间零提醒道:“成年再说。”
“到时候抽签?”涉活跃一下气氛。
零:“还是需要尊重她自己的意志吧。”
“冠冕堂皇。”
“零,坏心眼。”
“零你这家伙,算盘声太空外都听得见了。瞎子都看得出来那孩子偏心,肯定会选你。”
其他同伴怨声载道。
他并不否定,撩起自己的头发:“多亏这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午睡的时间并不多,体感上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宗叫醒我时,我还以为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零把我抱在他的怀里,侧着我的身子,宗坐在旁边的座位,替我重新梳头发。先要把发尾理顺,处理翘起来的碎发,日常保养发丝,之后才开始塑造发型,过程很是讲究。
我揉了揉眼睛,注意到桌对面奏汰的头发又长了一些,漫过了肩膀。
“奏汰。”
“嗯,怎么了呀?”
他走到我的跟前,蹲下身子,歪歪头,温声询问我。他的声音轻缓柔和,却像在大海底部一般空灵。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发尾。
“[尾巴],被抓住了。”
神明大人丝毫不介意这样冒犯的举动,反而把自己往手心里送。
沾了水汽,手感滑滑的,真的有点像鱼。
“你的尾巴不是在这里吗。”
我顺着他的背脊摸下去,没能够到他的尾椎骨,手指停在了腰间的位置。宗提醒我脑袋不要乱动,便又作罢。
坐着也没有事情做,我要了两根发绳,给奏汰编起了小辫子。
一个双马尾很快就完成了。
很可爱,就是和男式校服不太搭。要是女装……
“要是女装就更合适了。”涉心有灵犀地道出了我的心声。
斋宫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下去:“我待会去看布料。”
夏目补充道:“我又长高了,宗哥哥记得替我调尺寸哦。”
女装的计划就这样轻易地决定了下来,没有一人察觉不对。
预备铃敲响,低年级的夏目教室在不同的方向,依依不舍地在脸颊印下分别的吻。
“那么放学见,姐姐。要想我哦~”
嗯,如果我记得的话。
说起来,我往左手边看,又望望右手边,同桌好像是零和涉。
前桌是奏汰。
现在才反应过来。
后桌是……
鬼龙红郎趴在课桌上浅眠,露出的手臂却又淤青的痕迹。
我的又一个青梅竹马,但是最近一直没有机会遇见。
好久不见的感觉。
去打架,不,又被打了吗。
被以前的不良同伴缠上,但完全不还手,想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不向周围求救,反而隔开一段距离,避免牵连他人。
我摸上他刺猬一样的刺刺脑袋,逆着发丝往后顺,念着那位母亲教我的安抚咒语:“很厉害哦,红郎,好孩子,好孩子。”
“你很努力了。”
这么折腾一番,少年当然醒了,即使想装作睡着蒙混过去也没有办法。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更多细小的伤和绷带。可比起伤口,他更想藏起脸上羞涩的表情。“不要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摸头,太奇怪了。”
“不过,谢谢你。”
他感觉好多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可思议地,胸口不再那么压抑。
“你最近还好吗?”对自己的事情闭口不谈,反而关注着他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的性格没有半点改变。
只是余光瞥向两侧,折射出隐晦的戒备,和难以言说的怪异。
“还行。”
我也不太懂,现在的状态是好还是不好,感官格外的迟钝,就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温吞。
归根究底,是没有感觉。一切都无所谓。
不过,我不想让他担心。
“是吗……只要你幸福,那就好。”
想询问近况,想问开不开心,最近好像瘦了,早上吃了什么,妹妹最近抱怨你怎么不来玩了,我是你的青梅竹马啊,我很担心你……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他在心底苦笑,那五人又有哪个不是“青梅竹马”呢。
还轮不到他这个自身不保的人来关心。
上课铃拉响了,我转过身子,红郎和我错开了视线。
我至今为止没有记住同班同学的名字,也没有交到新朋友,记性差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大概是,不好找我搭话吧。
只要一下课,朔间零就会旁若无人地贴上来。
坐在我的位置上,将我抱在怀里,美名其曰“充电”。白天正常上课已经很了不起了,说着这样的话,讨要奖励。
他冰凉的唇瓣亲吻着我的后颈,牙齿尖轻磨皮肤,却不会真的刺入血管,毫无顾忌地枕着我的动脉,缱绻缠绵。
涉说我们是一对交颈而死的天鹅。
我没有死,我想反驳,但我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我只是轻颤眼睫,一言不发。
“要不结婚吧。”他突然说,“让你彻底成为我的。”
“不行哦。”我回答道。
“夏目会闹的。”
其他人大概也不会同意。
陪伴的时间可以分割,但法律上只有一份的名义,谁来都会争得头破血流。
哪怕那个人是朔间零。
所以我当作玩笑话,一带而过。
朔间零自讨没趣,换了别的话题。
“嗯,长大想干什么?”
“要试试做偶像吗。”
“我的爱人可是值得全世界的喝彩和喜爱的。”
他的指尖卷着我的发尾,绕来绕去。
“不要,营业好累。”光想象都会感到疲惫,父母以前的话闪过我的脑海,我回答道:“总之先上大学吧。”
哪怕我的人生已经混乱脱轨至此,罗盘却还是指着原定的目的地。有一丝讽刺,有几分可笑。
“好啊。”他微笑着答应下来。
只要我指出一个方向,他们便会帮我扫清所有障碍。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过着正常、普通、没有波澜的生活。
直到一个女孩子一脸震惊地和我说有五个男朋友根本不正常,我那被幼驯染们塑造的封闭世界才裂开一条缝。
正当我踌躇不前之时,涉掐灭了我挣脱的苗头。
“不是不正常哦,只是不一样而已。每个人幸福的形式都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我们就很幸福,不是吗?”
我被说服了。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我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只在意他们。
后来过了很久,我反应过来,当时的涉可能是害怕了。
害怕我离开他们。
午餐的邻座是轮流的,但回家的时间是永久归属于斋宫宗的。
他在教师门口等我收拾东西,帮我拎包,一起去超市买菜,提醒我薯片最多一包。
并肩走在河堤上,讨论一些无聊的事情。
“几天没见到鬼龙妹妹了,明天等红郎一起回家吧。”
他点点头,和我一起走进家门。
虽然是我的家,但他更清楚布局。他会告诉我,母亲已经去上班,留了汉堡肉给我们吃,脏衣服要拿出来洗,明天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
斋宫宗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我无法入睡,无法独自一人起床,进食、穿衣、上学,凡事都要依靠于他,自从在浴室里晕倒之后,洗澡也要被他监督。
他清洗我的身体,可能比洗自己的都要熟练。他说他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每次洗完他都会非常疲惫,浑身湿透。
“吹头发给我自己完成。”
“热。懒。”
于是他就只能又叹着气,拿起了吹风机。
我知道他很辛苦,因为我几乎是个废人,事事需要他操心,几乎把他磋磨得没有脾气。
所以我时候我也会“帮”他。
即使他抗拒、羞愤,就像我在欺负他一样。
我拥抱着他,触碰着他,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我说,既然我们已经紧紧相连,命运缠绕纠缠,再也解不开,那么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一点。
他看起来要崩溃了,眼角的泪花像摔碎的星光。
斋宫宗永远是最煎熬的那一个,他背叛了伦理、道德,也背叛了自己的骄傲和尊严。
是我们的错。是我的错。
他纵容了我的一切,也纵容了我的胡闹。
只要我央求他,抱住他的手,他就会陪着我入睡。可是到后半夜他就会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家里。
他从来不会陪我度过整个夜晚。
可斋宫宗永远不会知道,只要他离开我就会睁开眼睛醒来,并再无法入睡。
我拿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聊天软件。
“醒着吗?”
涉发了一个“精神百倍”的表情包。
其他四人不知道这个社交账号,就像他们不知道我在网络上打字比现实说话更健谈一些。
“我睡不着。”
“不用勉强自己,想睡的时候睡就好。不要让睡眠成为你的义务和负担。”
涉的语言十分的动听和不真实。
他不会吝啬世界上的任何语言来讨我欢心,哪怕我说我想杀死某个人,他也会一边发着可爱的表情包讲着有趣的笑话一边帮我筹划可行的谋杀计划的。
没有底线的弄臣,他这样称呼自己,并引以为豪。
“我有其他的男朋友涉不会难受吗?”
“不会。”
他的回复没有任何停顿:“只要你能幸福,无论是和谁相爱,我都无所谓。”
过了几分钟,他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我能继续陪在你的身边。”
“你完全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被扔石头还自夸自己是成功反派的人。”我无情地吐槽。
“毕竟我是能得到你的、幸福的混蛋,旁人为表不满发发牢骚完全没问题,不疼也不痒,反而让人心情舒畅——”
我发了个“抖/M/”过去。
现在我还能回想起刚认识日日树涉时,我和竹马的每个对话他都插入的烦人样子。
明明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算最长,却后来居上,成为唯一能读懂我心思的人。
“你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当然。”
“最后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他们都是些你伤心的时候都无法说笑话逗你笑的低能儿,我在这段关系里是必要的。”
“你们真的是好朋友吗??”
“当然。”
“……”
“想死。”
“别说那个字。”
“生气了?”
“生气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弹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会让你变得再也说不出这种话。”
掐灭手机的光,我闭上眼,毫无睡意,只能在黑暗中回忆起能够记得的一切。
搬来岛国的第一年,我结识了同班的斋宫宗和鬼龙红郎。
也是同一年,我的母亲丢掉了工作。
当时我并不明白“排挤”的意义,在我看来公司是求着我们过来的,因为妈妈特别优秀,需要妈妈的工作能力。可为什么,反而让她露出了那种,疲惫到哭不出来的表情呢?
为什么要摔碎她呢?
为什么不重用她,反而陷害她,把她踢出了项目呢。
我没办法理解。
当时的我也无从得知,勉强支撑起的家会土崩瓦解,不断下坠直至坠入谷底,人生只要做错哪怕一次决定,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维系生活,退而求其次选择烦琐二档的体力工作,劳累,奔波,一退再退,抓不住锚点地被冲刷而下。在母亲过劳,生病住院支出了大笔医药费之后,父亲决定搬离这里,换一个新家。
更小的,更便宜的,离医院和兼职地点更近的家。
我不得不和宗以及红郎告别,转学到新的学校。
然后,不幸再次蔓延。
我成为了外来者,可是这一次,我的身边谁也不在。
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可以摧毁我。就算孤独,就算孤立,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怪罪过我,他们把力所能及的爱全部给了我。
所以我才能明白,我成为了他们的负担。一个拖着他们往下落的、摆脱不了的负担。
爱是无价的,可当爱化为房租、水电、超市的小票和补习班的费用,变成一串串纸上的数字,爱变得能够被计算。
我学着计算,并得出结果:
没有我,他们两人支撑着能活得更久。
就像是一根迟早要断的绳子栓着三条人命,越早减轻重量,割断我的部分,绳子就能更牢固。不是他们,就是我,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我把我生命的份额分给你们,爸爸妈妈。
——世界好像不需要我,
——所以我也不需要世界。
没有留恋。
那天深夜去海边,我没有打算回去。
月亮的影子漫过水面,吞没了我的脚印。我的水底缓慢闭上了眼睛,等待泡泡一个一个浮上去。
可是我却没能沉到海底。我被一个人救了起来。
那双冰冷、柔软、纤瘦的手,吃力地拽住我,将我拉出海平面。
“……求求你……”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