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微弱地、虔诚地祈求着。
救命恩人的样子并没能在我的记忆里存留下来,远处响起了救护车的喇叭声,是那个人打的电话。
我碰巧活了下来,如今也碰巧没有死去。
入院期间,我遇到了一位坐着轮椅、身材纤弱的女孩,以及照顾她的高大又强壮的哥哥。
从这里开始,我的人生逐渐扭曲。
女孩和我逐渐熟悉,成为了好友,她的家庭似乎有独特的门道,替苦苦挣扎的我的父母介绍了一些朋友。
父母重新有了工作,生活在一点一点变好,养好身体,攒够钱之后,可以换到一个更大的房子,有了努力的希望。
可是我出院之后,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进了一座海边建起的神殿。
他对我说,他开始信仰一位全知全能,只要向祂许愿便能实现愿望的神明。无论是我的健康,还是得到的新工作,都是他许下的愿望。
“神明是存在的。”
他不停在我的耳边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后来回想,生活的重压和绝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我的求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向宗教寻求了内心的安宁。
那是一个历史悠久、在社会根深蒂固的宗教团体,凡是信徒皆有许愿的资格,凡是信徒皆有维持神明的义务。
他带我前去神殿,是为我求得了一个许愿的机会,一个面见神明的机会。
偌大的殿宇之上所有人都俯首贴耳,眉心紧抵地面,跪拜着迎接神明的到来。
我听到拉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足袜踩在地板上,神明也有重量?我心下顿觉无趣,违背教条,在茫茫信众之中抬起了头,直视神明。
大抵是因为我并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所以生出好奇,被千千万万信众所需要的人是什么样子。
结果是无聊的。
那是一个全身裹满黑布,佩戴着黑色面纱,长长的头发拖在地面上,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
就像现实的谜底大多是无聊的,神明的真相也极为无聊,是由人所制造出来的冒牌货。
被所有人需要的深海奏汰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只是端坐在大殿之上,扮演着印象中神明该有的样子。无情的、慈悲的、万能的、遥远的。
拥有着我所缺失的一切,却仍渴望着被爱。
我释怀了。
在心里立起神明,塑造神像,日日祷告、祭拜、遵守教诲,会活得更加轻松。
原来大家寻求的是可以逃跑的退路。
正因为他的存在如此的绝对,如梦似幻,所以可以安心地寄宿于信仰之下。
父亲也因此短暂地得到了救赎。
所以当轮到我对神明说出愿望时,我越过重重信众,问他:
“你不开心吗?”
“我希望你开心。”
那是一个魔法,也可能是一个诅咒。
但最初的最初,是一个无法快乐的小孩对另一个没有笑容的小孩的微不足道的问候。
——你开心一点啊。
我预想中,父亲可能会生气,神明可能会觉得我在胡闹把我撵出去。
没能预想到,被神明遥遥一指,留在了设施之中,允许陪伴神侧。
他们说,这是神的恩典。
堪称《农夫与蛇》的最佳诠释。
在这个以神明为核心,以愿望为动力的信仰制度之中,没有欲望也没有信仰的我成为了侍奉神的奴仆,成为了将身心和灵魂都献给神的巫女。
负责在无数信徒对他顶礼膜拜时,冷漠、冷静、冷酷地旁观,守护神明。
遵守古老繁琐的教规,维持梦幻又岌岌可危的系统,这确实不是正常人可以胜任的工作。
所幸,我也不是那么想活。
而和深海奏汰接触,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事情,我和他只把彼此当作普通的玩伴,慰藉无聊的同龄人。
至于女孩的哥哥,三毛缟斑,他对我有着莫大的怜悯和愧疚,兴许是觉得我的处境有他的一份因果,所以对我的态度复杂模糊,既不能毫无顾忌的亲近,又不忍心疏离放任我的孤独。
真蠢。
层层筛选,无信者留到了最后,这便是最大的讽刺。
作为与神缔结羁绊的仪式,他们又让我许愿。这次容不得我拒绝,因为这是荣誉,也是枷锁,是钓着所有信徒的饵。
于是,我便只能照做。
许的第一个愿望,是想再见到宗。
多亏神明大人的力量,我得以返回熟悉的街道,在货车的后视镜中注视着不愿离开的竹马渐渐消失,又在车辆的前方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靠近自己。
宗,斋宫宗。
我念着他的名字,来回咀嚼着发音,在脑海内预演着重逢,回想着能呼唤他的过去,后知后觉地明白,我不仅想念他,还想念着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于是我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跑向他。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在到家人身边之前,都不可以哭。
见到宗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出来,好像将分离之后的所有悲伤所有委屈都聚集起来,在他的臂弯里流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将我抱住。
可很多年后,我又开始后悔。
后悔让宗背负起我的生命的重量。
我以重逢为代价,成为了奏汰的巫女。
身为神明的奏汰需要遵守的禁忌颇多,并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要时刻佩戴面纱,要留下长发不能修剪,不能随意被凡人触碰,不能轻易走出神殿之外。
若他不能遵守,被惩罚的是身边侍奉的我。
扇巴掌只是祭司训斥时的发泄,禁食、杖责、小黑屋还有睡眠剥夺,种类十分丰富。
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因为我救回了他饲养的金鱼。
“不能带给神多余的东西,那样会让他沾染尘世的污秽。”
“不能执着于个体的存亡,那样会让他产生人类的情感。”
不守教义,不听教诲。
我任由痛苦充斥全身,大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正我快要死了。一时的痛苦又能怎么样。
法律、秩序、规则、常识、道德和信仰都与我无关。
世间生灵无意识中被其守护,受其庇佑,可落入我的眼中,也只是死物。
死物是不可以阻碍鲜艳且疼痛之物的道路的。
如果鱼自出生起就在水槽之中,他们绝对意识不到自己是不自由的。
这里就是鱼的全世界。
可是奏汰已经见到了外界,产生了好奇,那么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得到自由。
而我,会是这个故事的美丽的伏笔。
我如此认为着。
所以我悄悄告诉奏汰:“我死之后,奏汰可以吃掉我哦。”
“嗯,我把自己作为贡品送给你。”
吃与被吃,诞生与回归,轮转与终结,在大海的世界里,都理所当然地发生着。所以,成为你的一部分,成为大海的一部分,也是轮回。
就由作为被大家享用的[血肉]降生的你,吃掉我的血肉吧。
事不关己地活着,擅自地崩坏离去。我就是如此任性的坏孩子。
我也曾希望父母能再生一个孩子。我离开之后,他们需要一个填补空洞的东西,一个能支撑自己,能推动自己前进的东西。
然后被斑严肃地痛训了一顿:不要让另一个生命成为你的替代品。
“我知道了,是我失言了。这是我自己应该承受的事情。”
没有人能替代我背负,退路被撤回,便又浑浑噩噩地停留在了原地。
父亲被安排在了水族馆工作,每个月回家两天,平时住在宿舍里。母亲成为了一家地下live house的经营者,离家很近但是昼夜颠倒。我和宗、红郎上了同一所中学,假期在神殿里陪伴奏汰,偶尔出门的机会,去母亲的店里帮忙,应付那些乐队的人。
售票,准备饮料,打扫卫生,都不是困难的工作。只要客人不是太嚣张的不良少年,没有斑出场的必要。
某次乐队预约彩排,开店时间前就等在了门口,我匆匆忙忙取了钥匙,开门营业,玩乐队的少年们鱼贯而入。
打头的人一头黑色长发,开了单边耳洞,背着一把吉他,血红色的眼珠一转,和我四目相对。
据当事人说,那个瞬间他被真爱的雷霆劈开了脑袋,恋爱的电流直击胸口。
朔间零抓住了我的手: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千真万确。”
少年人眼睛清澈明亮,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太阳直射着我的眼球,嗵地一声将我抛掷在地,门外楼梯声响起。
又是意义不明的新的一天。
朔间零改革的步伐稳步推进,利用斋宫宗、深海奏汰、日日树涉和逆先夏目的影响力,支配梦之咲校园,逐步扩展版图,将范围伸向其他的艺人学校。
不知是谁先开始这么叫的,长久以来,才华出众的他们被冠以了一个统一的称呼。
——五奇人
“让乱君和巴君打头阵吧,试探试探他们的深浅。资本庞大盘根错节,也代表着他们各有立场,可以内部瓦解、撬动,分而化之。”
朔间零的目光转向天祥院英智:“你和莲巳君就继续在校内,召集掉队者和落单的人,安抚反抗的情绪。”
以才华和实力作为标准的制度的弊端便是对平庸者的倾轧,为了完全掌握校园内的状况,朔间零一方作为实力主义者掌权,制定最大程度统治校园的稳定制度,而天祥院一方便成为了坚信“努力便有回报”的组合的避风港湾。一正一邪,看似对立,实则分工合作。
俗称,双簧。
“玲明学园有个硬骨头,作为代表人物领导着特待生,但他也是在争取谈判的筹码,稳步推进计划,只要朔间前辈你最后出手,下学期他就会转学过来,成为推翻阵营的最后一块拼图。”
天祥院英智优雅地定下了日程,两名谋划者心照不宣。
然后默契将视线转向争吵着的两人。
“夏目同学每天都跑来高年级的教室可不合礼仪哦——”巴日和环抱着我,埋进肩窝蹭来蹭去,语气甜腻如同新鲜蓬松的奶油,眼神却是一把刺向敌人的贵族短剑,指向面前的逆先夏目。
“不劳您费心,我现在就跳级了,倒是巴学长可以请您离远一点吗,被陌生人抱住,我们家姐姐会害怕的。”红发少年攥着我的手,用力将我扯出巴日和的怀抱。
他暂时留在低年级不过是为了观察新生的动向收集情报,现在大局已定,他一秒也等不了,恨不得立刻和心上人成为同班同学。
“才不是陌生人呢,她和我关系可好了,我们可是会手牵手一起逛街的。倒是你——举止粗暴,占有欲还强,真不像是她的弟弟。”
人气偶像抛下礼仪教养,别开生面的在教室里进行幼儿园小孩无限制吵架,被夹在中间的我还一脸无所谓的被扯来扯去,不知疼痛,手腕被扯红了都一声不吭,朔间零和天祥院无奈地相视一笑,上前各自将自家的队友扯开。
日和被英智提醒,纵使内心不爽,还是起身整理衣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给了我一个拥抱。
“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真是让人寂寞——但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为你的世界再增添一片乐土,然后,完成任务之后立刻赶回来,给你一个温暖的大大的拥抱,将空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在这里乖乖等我哦。”
嫩绿色漫过视野,像是被一只春告鸟的翅膀扫过侧脸。
他挥挥手,用粲然的笑容和我告别。
我其实搞不懂巴日和这个人。突然地出现,突然地亲近,像是太阳一样肆无忌惮地泼洒着阳光和爱意,理所当然地照顾我,爱护我。是因为我太像乱凪砂了所以放心不下吗?
不,当我映入他的眼眸,我确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被他看见,与他连接。
温暖到让人大脑空白。
人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挺身而出,没有比这更伟大的爱了。乱凪砂诵读着福音书,一同踏上旅途。
夏目还在告诫着我要离他们两人远一些,尤其是巴日和,花花公子,极度不可信。“姐姐可不要被他的伪装给骗到了!”
朔间零揽过我的肩膀,在杂志上指了指房屋的信息,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毕业后在市中心选一间容纳六人的房子,离车站和超市都很近,每个人都有专属房间。
我居然还能有未来?
那间漆黑狭小的房间和此时此刻交融、重叠,带来一阵猛烈的眩晕感。
像是美梦一样。
晕晕乎乎的,看不真切。
可是我心里清楚,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事情的恶化。
还在不断,不断向下坠。
我遇见涉是在镇上的马戏团。
一处老夫妻经营的破旧剧院,经典的曲目总是翻来覆去的演,直到他们收养了一位银发的少年,剧院有了新的生机,魔术、歌舞、驯兽、空中飞人,所有剧目都由这位天才的少年完成,渐渐地,剧院装修成了新的剧场,前来观看表演的人也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崭新的节目。
人们好奇地聚集,目睹奇迹和惊喜的演出,满足地离开,马戏团的风评越来越好,有很多观众慕名而来,直到连电视台都找到他要做专访栏目。
可过分的期待招来了迷茫和崩塌。不断精进技术、追求艺术的末路,堆砌的惊奇化为了他人无法理解的古怪谜题。于是人们收回了期待,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我算是他的老观众,从第一场秀开始便开始看他的演出。看他从拿出两个球在手里抛接都战战兢兢,到骑着单轮抛上十几个球走钢丝都不在话下,眼睛都不眨。看他的举止越来越狂放夸张,看他好像在戏剧里迷失了自己。看他面对第一个观众两眼放光心潮澎湃,也看他在魔法失效的时刻愣在台上石化成雕塑。
那时我就在想,他肯定永远无法放弃表演,也无法放弃对表演的恐惧。他将和面具纠缠一生。
假面是无法流泪的,可是人会。
反正我都要死了,就当日行一善……
我在剧院门口买了一支玫瑰,爬上舞台,塞到他的手里
“今天我给你一支玫瑰。”
“明天也会给你,后天也会给你。”
“所以你要继续演下去。”
大家都因为他惊喜有趣的表演聚集,那我希望至少有一人,不管他表演得好还是坏,都喜欢他,都会在他表演后献上一束玫瑰
对于日日树涉来说“无聊”等于“去死”。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有无偿的爱,存在着没有理由和代价的感情,直到他等来那一束玫瑰。
自此以后,他见到的每一朵玫瑰,都会使他想起她。
我第二次瞒着所有人来到海边,那天是一个阴天。
能够独处的时机并不多见,巴日和和乱凪砂启程之后,青叶纺的工作量直线攀升,根本来不及应对来到图书室的我,每日埋头在一堆琐事之中。
只要趁他在忙碌的功夫爬上窗户溜出图书室,砸开车库的自行车,就能从学校的后门逃出去。
我的思维出奇的清醒,这可能是我几年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心脏跳得飞快,带走平时倦怠的身体逃出牢笼,奔赴自由。
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却是有尽头的。
小时候我被如何让父母活得更久这件事占据了头脑,拼尽全力地奔向死亡,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的事情。
想必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将我的生命和执念燃尽了。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吃剩下的残渣,是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是过去的心愿凝结的虚像。我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死亡,从那一刻之后,我再也没有活过。
我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没有喜欢的事物,没有渴望和欲望,没有活下去的期待。
我停留于此,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我走向浪潮之中,直到海水抵达脚边,直到海水吞没双腿。
一双手拽住了我,掌心炽热。
“姐姐,我们回去吧。”
红发的少年一路沉默地跟踪着我来到这里,目睹我决绝的死意。
噩梦终究还是成真。
“今天的晚饭是炒乌冬面,放了很多豆芽菜和叉烧。”
“星期四想看的动画就会播下一集了,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呢”
“这里很冷吧,海水会把裙子泡皱的。”
少年强撑起僵硬的笑意,像是不敢触碰什么,像是害怕弄碎什么。胆颤心惊地尝试牵起我的手指。
而我的拒绝会让他轻易支离破碎,我知道这一点。
“夏目,你说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无比广阔的世界,无比自由的人生,可我却感到逼仄束缚,呼吸困难。
一切都是我体温消逝之前,身体为了让我活下去而注射的幻觉,一个眨眼之间破碎的泡沫般的梦境。
而我现在做的,也不过是从梦境中醒来而已。
“你这个蠢货——!”
被远处飞来的流星撞在了地上。
啊,是宗啊。
我从眼前模糊的色块中勉强辨认出他的轮廓。原来宗也来了。
海水渐渐浸透了我的头发,沙子是松软的,他扯着我的领口,眼泪滴答滴答地摔在我的身上。
“给我坚持住,不准逃跑,狼狈地反抗啊,像以前一样大笑啊,不要发生什么事情都要逃避,战斗啊,厚颜无耻地活下去啊!那个对自己不满的事情绝不认同的人去哪里了!是死了吗!”
好大的声音,宗少见地生气了,喉咙没关系吗,明天有演出吧。
“该死,该死!你这个混蛋,以活下去为理由,向我预支了那么多事情,居然想赖账,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我要诅咒你!别妄想可以舒服地死去!”
确实,我的力气很小,如果有两个人在的话,已经死不掉了。这次的计划失败了。
恍惚地坐起,我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涌出鲜血的手心上。碎石划开皮肤,颜料滴在画布上,漏出浆果的香味。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习惯了受伤,所以在骗自己。
“宗,你疼吗。”
“当然疼啊!”
“是啊,你疼啊。”
我露出了比哭还要丑的笑,“那我应该也疼。”
故事扭曲,章节断片,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教室的最后排,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我无法感受自己,感受疼痛,感受快乐。但我能感受他。
好疼,好疼。
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或早或晚都会死的,但是,我不希望你们这么疼。
湿透的我被轻轻地抱住,双手交叠,仿佛一个灵魂的锁,一个温暖的桎梏。
“活下去……”
“姐姐,和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骄傲的少年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将脆弱败露在心上人面前。
一开始少年自大地认为世界是围着自己旋转的。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从不怀疑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应当喜欢自己的自信。他坚信自己是在世界中心闪耀的星星。
可是他遇见了哥哥们,遇见了一位人偶一般的女孩。
即使在舞蹈教室这个小小的世界,他也本能地感觉到了,他们才是真正特别的人,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而自己,是井底之蛙,是朝生暮死的昆虫。因为这个女孩的父母工作太忙,她被送到了舞蹈教室,玩伴们也陪着她报名。偶尔的机会,他知道了另一个世界,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和平凡。
他曾经恨她。
为什么要闯入他的王国!为什么要摧毁他的城堡!
明明在遇见他们之前,他是最幸福的人,他是世界闪烁着光辉,天才的到来碾碎了一切,让他的光成为了灯泡,成为了玻璃碎渣。
大街上的舞蹈教室到处都是,可是偏偏他们选中了这里。简直是找茬,是恶毒的献祭。
太狡猾了,装出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虚弱又可怜,就谁也不能责备你了?我才不管这些。都是你的错,你去死吧!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为什么你不能立刻消失。
没有长处又活不久,浑身是病还不愿意说话的阴沉的家伙。在角落发霉腐化吧!
他每天都暗自祈祷着,自以为隐晦地散发着敌意,可因为女孩实在体弱,身为老师的孩子他不得不多加照顾。
动不动就走神,学东西很慢,连舞鞋都不会绑,他蹲下来帮她,自己却坐在椅子上哼歌。让人不爽的家伙。
小幅度蹬着腿,她看着自己腿上漂亮的蝴蝶结,似乎是心情好,凑到夏目的耳边,说着悄悄话。
“谢谢你啊。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件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吧。”
“那就是成为你。”
夏目皱紧了眉头,神色不耐:“你是想安慰我吗?这种漂亮话我已经听烦了。”
他们当然不用成为我,因为他们自身就已经拥有比我特殊的气质,比我精湛的技术,比我天才的艺术感官。可是自尊并不允许夏目承认这些。
女孩摇头。
“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人吗?不觉得自己可以成为比他人更强大的存在吗?”
“不把自己当作主角的话,当然就只能去做配角了。”
女孩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澄澈,空洞,完整地映照出了自己的样子。她在[看着]夏目。
察觉到差距之后,憎恨着,诅咒着,想要追赶,却在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认输,放弃思考。
为什么像个败家犬一样,因为这样很舒服啊。比狼狈挣扎,不顾一切地靠近天才,灼伤着也要变强要舒服太多。
他的傲慢和他的怠惰,他的卑劣和他的光芒,她都看在眼里。
在此基础之上她说,我喜欢你的那个旋转的舞步,像魔法一样。
第一反应,是复苏而来的羞耻心。像窝在石头下面生活的小虫突然被光照到一样,想要灰飞烟灭,立刻逃离。
太逊了,好想死,被自己讨厌的人戳破心思什么的,简直是黑历史!
可随之而来的心跳却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真的吗?”
“真的。”
将“恨”的卡牌翻转,或许真的藏着“爱”也说不定。至少小小的逆先夏目真的在意她在意得不行。
所以他也逐渐意识到了:她太空了。可是当她注视朔间零的演出时,就像月球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即使自己伤痕累累无法发光,也能焕发些许虚妄的生机,看上去鲜活一点点。
美丽到足以让人忘记所有。
或许,这才是哥哥们想要不断精进表演的原因。
他感觉他理解了一些,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块碎片。
被她点醒明白了自己的“特别”和“普通”,夏目却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学习起超出常规的天才们。零哥哥的领导力,宗哥哥的艺术感官,奏汰哥哥的神秘和涉哥哥的表演力,都是他的食物,都是他的武器。他沉浸于此,甚至到了毫无顾忌、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执着于掌握一切,梦想着成为故事里出现的主角,渴望自己是“最特别的孩子”,是某个人独一无二。
站在舞台之上,竭尽全力,干涸了灵魂的呐喊。
看见我……
看见我!
他注视着坐在第一排的女孩,歌声婉转。
哪怕不是第一名也好,哪怕不是最特别的也好,想要让你露出笑容。
让你眼睛染上我的颜色!
逆先夏目第一次有了想要将一切表演都献上的人,他是为了灰姑娘仅仅一人成为了魔法师。
将一生融入表演,将表演献于一人。贪婪地汲取一切养分,用痛苦和爱意栽培光辉的苦果。
以血肉之躯,跻身神明。
五奇人中表演具有绝对的统治力,人气最高、影响范围最广的并不是朔间零,而是逆先夏目。
“你不相信神明存在于世,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成为你的神?”
“除了我之外的谎言,都不需要。”
“选我吧,姐姐。”
我按时赴约,红茶部的人还没到齐,只有天祥院英智坐在桌前,碰着茶杯。
他向我招招手。美丽得就像迷离之际,天使来迎接我前往天堂。
“英智君。”我颔首示意。
他对我的称呼显出几分诧异:“是学纺吗?”
我经常造访图书馆,这是很矛盾的事情,我的读写能力早在无法长时间专注时就开始退化,阅读于我是无缘之物。
是乱凪砂提出要读书给我听。
“你好可怜,比杰伯沃基还要可怜。”他说着同情的话,脸上却没有表情,如同美丽的雕塑一般,喃喃自语:“和我一样。”
与世隔绝,对其他事物失去兴趣,没有自己的意志便习惯于顺从他人的意志,无法独立地生存下去。
空洞的,虚幻的,迷茫的存在。
“所以我来为你念吧。让我将自己捡到的贝壳放入你的手心。将我拥有的东西也分享给你。”
就像在空罐子投入缤纷的水果糖一样。
他看什么书,就会为我念什么书,从不厌烦,从不疲倦。
如果我听得睡着了,纺便会帮忙把我叫醒。
我想,他们已经是我的朋友一般的存在了。
如实点头,英智反而神情古怪起来。
英智对我说,朔间前辈他们可能并不想治好我的病。
“如果你的翅膀痊愈了,说不定就要飞到别处去了。”
我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有时候想死想得不行,所以我知道,他们纯粹的、赤/裸的、期盼我‘活下去’的心情。”
——只要你活着,仅仅这样我就会得到救赎。
他们对我说这样说,祈祷着,挽留着。哪怕那是流沙般的存在。
见我坚持,他放下茶杯,不再提起此事。我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正好撞见了偷偷翻墙进校的棕发可疑分子。
啊,是三毛缟斑。
“他在干嘛?”英智问。他知道斑也算是我的幼驯染。
“虽然奏汰替他说了好话,但是零还是禁止他接近我的身边。改革还需要他的力量,可能过段时间就会解禁吧。”
我说得事不关己。
“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推下游泳池。”
“为什么。”
我淡淡开口:“想要激发我求生本能之类的吧。”
“你是怎么做的。”
“……”
低垂眼眸,我静静回想着那时的画面。
蔚蓝色的视野,起伏不定的水面,还有拼命向自己伸手的他。
“我,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
即使旁边就有泳圈和绳子,即使他的手离我那么近。
“最后,我也没有向他求救。”一声也没有。
“他哭了吗?”
“没有。”
他露出了非常非常悲伤的表情。
胡桃夹子带克拉拉来到晶莹的世界,乘坐木船,在糖果王国起舞,他不是王子,也不是魔法师的侄子。他只是一个丑陋的不会动的木偶。这就是结局。
他连一个雪花般的梦都没能为女孩留下。
朔间零卡着约定的时限来接我。他难得和我一起放学,是想商量事情。他好像还没有放弃和我缔结法律上关系的想法,说他向其他人提议,要不要一起成为我的养子。
“?”
“收养关系没有数量限制,没有年龄限制,养几个都无所谓,要是万一出现什么状况,养子也比同居关系要名正言顺,这样就公平了吧。”
想法常态,思路变态。
但依照他的行动力真的可能实现。
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当作没有听见。
意思就是,随便。
“夏天要去哪里旅游吗?”他问我。
山也腻了,海也烦了。不想去游乐园,更不想回家——如果我说出这句话,他们会怎样应对?
那一定是,像摔开的水晶球一样的表情。
和三毛缟斑一样。
朔间零缓缓握住我的无名指,像小孩子一样偷笑。
为了永不分离戴上指环。
为了不再走散牵住手心。
校舍的玻璃氤氲着稀薄的暮色。
我们一起坐在长椅上并排看天空,看夕阳黯淡成夜,看烟花落为暗灰。
英智分别前问我,现在幸福吗。
希望现在的[幸福]一直持续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