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这一声撕碎了方才院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存。
“说清楚。”陆行知声音沉下去。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才勉强把话说全:“城南三十里,柳树沟那一带,昨夜的雪把整片山塌下来了……埋了好几户人家,还有过路的商队!逃出来的人刚到城门口报信,说底下还埋着人,县丞让小的来禀报大人!”
陆行知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站在西厢门口的林乐诗。她知道他一定会去,于是,快步走上前,“手套。”将那副麂皮手套塞进他手里,“路上戴,不多加小心”
陆行知看着她,默默把五指收紧,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攥进了掌心,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青川紧随其后。
这座慢慢融入长安味道的后院,刚开始有了家的感觉的温情被彻底打破。林乐诗回身对立春道:“你去前院找个当地的小厮过来。”立春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去前院的办公衙门。林乐诗走进库房,清点着他们这一路走来还剩下的药材。
没多一会儿,立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是昨天带她们来的。“小人来生见过夫人。”来生对林乐诗行了个礼。“你对高昌熟悉吗?”林乐诗问道。“小人是土生土长的高昌人。”林乐诗点点头,“来生,现在前面是什么情况,县令可有何安排?”来生:“县令和县丞已经带衙役赶过去了,县尉去建安置点,县令还留下主簿,让他再组织一些人去挖雪救人。”林乐诗:“带我去见主簿。”来生:“夫人随我来。”林乐诗:“来生,我不是县令的夫人。”来生愣了,林乐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是县令的表妹。”来生:“小人无礼,还请表姑娘恕罪。”林乐诗:“不碍事,赶快走吧。”
三人加快步伐,到了前衙,主簿正在派书吏去通知各里正,安排各村各坊的青壮年,一边做好各村的雪灾预防一边抽出人员前往柳树沟。
看见林乐诗过来,四十来岁的主簿给林乐诗行了礼:“下官张德见过夫人。”林乐诗:“张大人客气,我不是县令夫人,我是他的表妹。”张德有点尴尬又有点困惑地说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后院有何不妥?”
林乐诗:“后院一切安好,我来是想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县衙里的人手被抽调一空,他正愁忙不过来,林乐诗主动来帮忙,他求之不得。但他可不敢给这位“表姑娘”派什么活计——她是陆县令的家眷,万一出了意外,他可担待不起。张德:“表姑娘仁义,我这都好。”林乐诗生于官宦之家,张德的为官之道她自是明白,说道:“张大人不必过于忧虑,县令都能前往事发之地,我作为他的表妹,在此事之上,自是义不容辞。当务之急,是百姓的安稳,不必顾虑其他。”
张德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把面前最需要急需的事务推了过去:“城中药铺送了救灾急用的药材,下官实在分不开身去清点登记,若是表姑娘不嫌——”
“这交给我。”林乐诗没等他说完便应了下来,“大人派个人领我去,再给我一本空账簿、一支笔。”
张德取了支半旧的毛笔,又从案头抽出一本未用过的黄皮簿子,一并递给林乐诗:“清点之事就有劳表姑娘了。”他转头对来生说道,“你跟着表姑娘,一切听表姑娘吩咐,跑腿、搬东西都机灵些。”来生连忙答应:“小人晓得。”
林乐诗带着立春和来生,快步走向东院的药库。县衙的药库其实是衙门东侧的一溜平房,平时堆放物料,被张德腾出来,临时接收城中各药铺送来的救灾药材。
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成捆的艾叶随意靠墙码着,麻袋装的干姜被摞在地上,还有竹筐、草席包、油纸裹的大小包裹,几口大缸里不知泡着什么,横七竖八地塞了一屋。
林乐诗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想:这分明就是谁家送了什么就随手往里一堆。接着说道:“来生,你把东西按类别分开。立春,先数数艾叶有多少捆。”
立春和来生开始动手整理药材。林乐诗趴在案边,铺开纸笔,把药材名称、数量、品相、备注,每个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经常帮父亲整理案卷,知道记录做得越细,事后查询就越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