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他们抵达高昌当晚，悄无声息飘下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从长安中秋后的满庭灯影，终于走到高昌冬日的土黄城墙下。林乐诗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沉默而坚实的城池，和城门口往来如织的各色面孔。书里的西域，终于踩在了脚下。

一路西行，看惯了大漠，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个苦寒之地，没想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富庶得出乎林乐诗的想象，居然比敦煌还要富饶。繁华的市集、琳琅满目的商品，甚至就连在长安都很少见的波斯地毯、香料都随处售卖，一匹难求的极品“西州白叠布”，也是随处可见。

刚过中午，林乐诗一行便抵达县廨，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人已经久候多时。知道林乐诗身体弱，下了马车，陆行知就让人带林乐诗去县廨的内宅休息。

这原本是高昌国的官署，一座围合式的院落，厚实的土墙、温暖的土炕、能烤着炭火看雪的平屋顶，庭院里还搭着等待来年春天重新吐绿的葡萄架。

“夫人，得知你们要来，这后院已经打扫过，屋内一切都是新的。”给林乐诗带路是个十四五的小厮。立春：“去打些热水过来。”小厮把行李放下后，关上门。立春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对林乐诗说：“小姐这一路可不少被误认为世子的夫人。今天，我看县丞他们好像也把小姐当作县令夫人了。”林乐诗推开后宅的窗户，看到远处白雪皑皑的天山，大概是这样的庭院让林乐诗心生欢喜，她并没有被误解的尴尬，也没有急于解释的意愿。

陆行知和青川回到后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行知拒绝了县丞的接风宴，他担心林乐诗初来乍到，多有不便，见完县丞，他便匆匆回到后院。

推开后宅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檐下挂着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将一团昏黄的光摇在他肩头。

院里很静。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试探、皮里阳秋的笑，都随着这扇门的合拢被关在了外面。他在门后站了一息，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正厅和西厢房都黑着，只有东厢亮着灯。那光从暖阁的窗纸上渗出来，不是前衙那种灯火通明、恨不能把每一寸暗处都照亮的亮，而是柔柔的、暖暖的一团，像深秋里捂在手心的炉。

他沿着院中那条碎石小径往里走，脚下沙沙的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刚走到正厅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东厢那边已经听见了动静——立春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世子回来了？用晚膳了吗？快进来暖暖身子。”

陆行知走进暖阁，炕烧得正旺，炕桌上碗碟已经摆好，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药膳汤和一碟长安风味的糕点，一钵羊肉汤饼还在冒着白汽。林乐诗正盘腿坐在炕上，在炕桌边上摊着一卷书，大概刚才是在看书，陆行知走进来刚好和林乐诗双目四对。

林乐诗已经沐浴，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小袄，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没有钗环，只簪了朵路上买的绒花。烛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把那一路的风霜都化得看不见了。

“回来了？”她把书拿起放在一旁，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他让出炕桌另一边最暖和的位置，“先喝口汤，驱驱寒。”陆行知接过筷子，在她对面坐下来。炕是热的，汤是热的，她的目光也是热的。

这间土墙平顶的暖阁，此刻比长安的侯府还要好。

晚饭是立春做的，立春的表姑是林府的厨娘，立春的手艺比不上表姑，但也自是不差。

在暖阁里吃完饭，说了一阵话，立春收拾完碗筷，对陆行知说：“世子，青川烧了热水，您先沐浴吧。”林乐诗起身告辞，立春提着灯笼引她穿过院子。冬夜的月光铺在碎石小径上，冷是冷的，但她心里是满的。

西厢北间的门推开，立春已经提前烧好了炕，屋里暖烘烘的。林乐诗熄了灯，钻进棉被里。

而院子那边，东厢的烛火还亮着。

陆行知沐浴完，坐在书房里，他的书案上，连笔墨纸砚都已摆放得整整齐齐，砚台里是新研的墨。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西厢的灯已经熄了。

院子安静了。只有高昌城冬天的风，从土墙外远远地吹过。

这明明是陆行知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可却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在这遥远的西域，他有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家”。

外面的雪也悄悄落下，林乐诗、陆行知的心也在西域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