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长安相比，高昌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雪下了整夜，高昌城裹进三尺厚的白里。天还没亮，陆行知推开东厢的门，冷气灌进来，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鸟叫都冻住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枪杆握在手里，冰得刺骨，缠布的虎口和铁枪杆几乎粘在一起。他起手不是花架子，是军中的枪法——刺、挑、扫、劈，每一式都带着破风的力道。他收枪时发现，枪尖上沾的不是露水，是一层薄冰。

简单吃了早饭，陆行知便去前衙办公，留下青川供林乐诗使唤。

林乐诗起床的时候，立春和青川刚扫完院子里的雪。林乐诗抱着暖炉，看着立春和青川忙里忙完，脑子里计划着这一日要做些什么。在他们来之前，县丞带领其他人已经备齐了他们生活所需的物品，开口道：“立春，咱们今天去市集看看。”

立春正蹲在廊下给炭炉添炭，闻言抬起头，脸上有些犹豫：“小姐，外头冷得很，而且您也奔波这么久，不好好歇着吗？”“我现在兴奋得很。”林乐诗放下暖炉，“再说，往后要在这里长住，总不能连城里哪条街通哪里都不知道。往后世子应酬忙，我若连出门买匹布都要人领路，那算怎么回事。”

立春想了想，“小姐说得对，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世子不在，您就是女主人。”说着起身去拿斗篷。听到“女主人”这三个字，林乐诗突然脸红了一下。

立春给林乐诗罩了件带兜帽的银鼠皮斗篷，这是在敦煌添置的，陆行知是考虑到西域的天气给她买的，当时只当是准备行囊，现在细想，竟是林乐诗第一次收到男子赠送的礼物。

县廨在城北，离市集不远，出了门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主路往南走，穿过两排土坯房夹出来的巷子，就能听见市声了。

雪天的市集非但没有冷清，大约是因为天冷，人都挤到一处，反而把买卖做得热火朝天。卖羊肉的摊子上大锅煮着汤，卖馕饼的伙计一边呵着白气一边吆喝“热馕——热馕——”；卖香料的胡商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十个小布袋。

林乐诗在一个卖西域胡饼的摊子前停下来，看那胡商把面团甩得啪啪响，又薄又圆，往烧得滚烫的陶炉壁上一贴，不一会儿就鼓起来，烤得焦黄。她看得入迷，直到立春拉了拉她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看——”立春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布匹的摊子。林乐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排卖布帛的摊位，最边上那家摊子不大，架子上挂着几匹白叠布，布面平整细密，在雪天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高昌本地人打扮，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正跟一个买布的姑娘比划着说些什么。

林乐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白叠布的面料，触手绵软，比寻常的棉布要细密得多。在长安，这样的品相至少要翻三倍的价钱，还得托人去西市的胡商那里才买得到。她问了价钱，摊主报了价，林乐诗心里默默一算，不到长安的一半。

“要买回去做衣裳？多拿的话，价钱还能再让一让。”摊主是个爽利人，见林乐诗摸布匹的手势不像外行，态度更热络了些。

林乐诗还没开口，立春已经替她盘算起来：“小姐，咱们带的冬衣是有几身，可都是长安的样式，厚实倒是厚实，穿在这是有些闷。这白叠布软和，您再做几身贴身的衣裳最好不过。”林乐诗想起，陆行知带的衣服不是很多，便对摊主说：“要三匹。”

买完布，林乐诗又转了转，买了些当地的干果、一罐据说是从天山采来的雪莲蜜，还给陆行知挑了一副麂皮的手套。

回到县廨时已经快中午了。林乐诗让立春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自己抱着那副手套回了西厢。她把麂皮手套放在炕头，想着等陆行知回来再给他。

下午她没再出门，坐在暖阁的炕上翻看从市集上买来的一本西域地理志。书是用汉文写的，记载了高昌、龟兹、焉耆等地的山川、物产、风俗。她读到高昌城外五十里有座火焰山，夏日山石赤红如火，冬日雪覆其上，红白交映，是西域一景。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拿笔在旁边做个小注，想着改日找个天晴的日子去看看。

黄昏时分，立春端着茶进来，见她在书上写写画画，忍不住笑：“小姐，您这是要把西域的书都读遍了吗？在长安的时候您就天天抱着西域的游记看，现在人都在西域了，怎么还在看？”

林乐诗放下笔：“咱们要随世子在这里生活三年，可不要多看多学多了解嘛！”立春坐下：“小姐，您想过自己的婚事吗？在别人眼里，您这样和世子不明不白地生活三年，等到回京，别人会怎么议论您呢？”林乐诗：“大不了出家做姑子。”立春：“小姐，您不考虑世子吗？我觉得世子是个定好的男子，和您样貌般配，门当户对的。”林乐诗：“不要胡说，咱们别给世子添麻烦。”“可是——”“世子回来了。”外面青川的话打断了立春，立春：“我去准备晚膳。”

立春走出门发现陆行知站在西厢房廊下，如果不是他正在和青川说些什么，立春都要怀疑陆行知听到了她和小姐的对话。立春走后，屋内的林乐诗又低下头去看书，可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不管自己怎么用力，也听不到门外陆行知在说些什么。

她把那副麂皮手套又从炕头拿起来看了看，想了想，起身出了门。陆行知扭过头，他们四目相对，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小厮匆忙跑来，“大人，不好了，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