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北京彻底进入了深冬。
祝桐考完最后一科的当天下午，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微微发疼，但他觉得是舒服的疼。
考完了。一个月的高强度复习终于结束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冻得有点僵，戳了两下才解锁。他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我考完了。你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风很大，把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许薄言回复："我也考完了。"
祝桐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期末周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退去了一些。他又发了一条。"那明天去看电影？"
对面沉默了几秒。祝桐盯着屏幕，等着。然后许薄言回复了一个字。"好。"
祝桐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冬天的校园在下午三点钟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细密的线条。
路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学生考完试就直接拖着行李回家了。祝桐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刘洋正在收拾行李。床上摊着一堆衣服，行李箱敞开着躺在地上，刘洋蹲在旁边纠结地往里面塞东西。看到祝桐进来，他抬起头。"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那太好了。我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家。"刘洋把一件羽绒服卷起来塞进行李箱的角落里，用力压了压，"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那你还待一天？"
"嗯。还有点事。"
刘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埋头收拾。祝桐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下午两点，学校附近那家电影院，他订了两张票。科幻片，口碑很好，票买得晚了只剩后排的位置，但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去看电影的。
第二天下午，他们约在学校门口碰面。
祝桐提前十分钟到了，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着。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了几步。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许薄言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是祝桐没见过的——大概是新买的。围巾是浅灰色的，裹得很厚，几乎把下巴都藏进去了。他的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的，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祝桐看着他走近，然后发现了一件事。许薄言今天没有戴眼镜。他平时总是戴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偶尔换黑色板材的，但从来没有不戴的时候。今天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镜片，也没有镜框。
"你没戴眼镜？"祝桐问。
"嗯。换了隐形。"
"为了看电影？"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为了好看。"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看了看许薄言的脸。确实好看。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眉眼之间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睛的轮廓完全露出来，深黑色的瞳孔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本来就好看。"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接话，但祝桐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那种红很淡，从耳垂开始蔓延，慢慢地爬上耳廓。祝桐看着他泛红的耳朵，觉得这个冬天最可爱的风景就在这里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许薄言的手。"走吧。"
他们往地铁站走去。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薄言走路的频率还是和以前一样快，但祝桐已经习惯了。他不需要刻意调整步幅就能和他保持一致，像是两辆并行的车，不需要商量就已经同步了。
地铁上的人不多，他们找到空座位坐下来。许薄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祝桐坐在外面。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的隧道墙壁快速掠过，明暗交替的光线在车厢里流动。
“你紧张吗？”祝桐问。
"看个电影紧张什么？"
"第一次约会啊。"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这算约会？"
"不然呢？"
许薄言想了想。"我一直以为我们已经约会过了。"
祝桐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爬山的时候。一起逛书店的时候。一起看红叶的时候。"许薄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些都算约会。只是没有名字。"
祝桐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觉得自己的呼吸顿了一拍。"许薄言。"
"嗯。"
"你有时候说的话——"
"怎么？"
"我想记下来。每句都记下来。"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祝桐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电影院在商场的四楼。周末下午，人不少，检票口排着队。祝桐在自动取票机上取了票，然后和许薄言一起去买爆米花和可乐。爆米花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和电影院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地毯、消毒水和爆米花的味道混在一起。许薄言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表情有一种很淡的好奇。
"要不要买点别的？"祝桐问。
"不用。"
"爆米花呢？"
"你吃就行。"
祝桐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大桶，外加两杯可乐。"进去吧。"
影厅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屏幕亮着，正在放广告。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排靠中间的座位，视野不错，但周围坐了几个人。祝桐坐下之后，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侧头看了许薄言一眼。许薄言正看着屏幕，侧脸被广告的光照得明暗交替。他今天换隐形眼镜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点，更温和了，也更近了。像是摘掉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电影开始了。一部科幻片，讲的是人类在遥远星系中寻找新家园的故事。画面很好，太空站的旋转、星云的流动、飞船穿越虫洞时的光效，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剧情不算复杂，但节奏很舒服，有紧张的地方也有安静的段落。
祝桐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转移了。他侧过头看着许薄言。许薄言看得很专注，目光追随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画面，偶尔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屏幕上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流动，从蓝色到金色到紫色，把他的轮廓一次次地重新勾勒。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遇到紧张的情节会不自觉地轻轻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