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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祸从天降,千里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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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燕子一岁那年的秋天,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说是大事,其实是萧之航自己惹出来的。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一年杭州一带雨水不断,钱塘江水位暴涨,冲垮了好几处堤坝,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庄,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朝廷拨下了赈灾银两,可银子到了杭州知府赵廉手里,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百姓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等来的不是粮食和药材,而是一纸催缴赋税的通告。

“今年收成都没了,拿什么交税?”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子吗?银子去哪儿了?”

“听说都被赵大人吞了……”

这样的声音在街头巷尾流传,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赵廉在杭州当了五年知府,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谁要是敢说他的不是,轻则挨板子,重则下大狱,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没有。

萧之航本不该管这档子事的。

他是读书人,不是官场上的人。虽然有些名声,可在官场面前,一个秀才的身份什么都不是。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可他做不到。

那天他出门会友,路过城外的时候,看见一群百姓围在路边。他下马去看,只见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孙儿吧……他爹他娘都饿死了,就剩这一个了……”老妇人的哭声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周围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抹眼泪,可谁也帮不上忙。大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拿什么帮?

萧之航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干粮和水递了过去,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萧之航连忙扶住,眼眶也红了。

他问了才知道,这老妇人一家住在下游的刘家村,堤坝溃口的时候,房子塌了,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她和小孙子爬上了一棵大树,捡回两条命。可家没了,地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带着小孙子一路讨饭走到杭州城,想找官府求助,可衙门的人连门都不让她进。

“赵大人说了,灾情已经处置妥当,各回各家,不得聚众生事。”老妇人学着她听到的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萧之航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天他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陈雪莹推门进来,见他桌上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他正在写什么,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之航,你在写什么?”

萧之航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目光很坚定:“我在写奏折。我要把赵廉贪墨赈灾银两的事,上达天听。”

陈雪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廉在杭州经营了五年,官官相护,你这封奏折能不能送到皇上手里都是个问题。”

“总要试一试。”萧之航握住她的手,“雪莹,我今天在城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快要饿死的孙子,跪在路边求救。她说她儿子儿媳都死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赵廉说灾情已经处置妥当,让他们各回各家。可他们连家都没有了,回哪里去?”

陈雪莹没有说话。

“我们是西凉的公主,是大清的子民。可西凉也好,大清也好,治下的百姓过成这样,我们怎么能装作看不见?”萧之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萧之航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陈雪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我嫁给你,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她笑了,可眼眶也红了,“写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陪着你。”

萧之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头亲了亲,然后重新提笔,继续写。

那封奏折,他写了整整三天。

写完之后,他没有通过官府渠道递送——那等于是把奏折直接送到了赵廉手里。他托了一位在京城做官的朋友,辗转递进了都察院。

奏折递出去之后,萧之航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二

这一等,就等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杭州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萧之航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先是府门外时不时出现几个陌生面孔,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踩点。萧木早就发现了,不动声色地加派了人手。

然后是有人在茶楼酒肆里散播流言,说萧之航目无王法,勾结匪类,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流言传得不广,可萧之航还是听说了。

“跳梁小丑。”陈雪莹听了,嗤之以鼻,“赵廉也就这点本事了。”

萧之航却高兴不起来。他不是怕,而是替赵廉感到可悲——一个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不思爱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这样的人,怎么配穿那身官服?

又过了几天,萧木在萧之航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塞在门缝里,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为上。”

萧木把信递给萧之航的时候,表情很凝重。

“老爷,这封信不是府里的人放的。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

萧之航看了看那四个字,沉吟片刻,将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萧木,府里的防护要加强。尤其是后院,雪莹和孩子住的地方。”

“明白。”

“还有,让府里的人都注意些,这段时间少出门。”

“是。”

萧之航顿了顿,又说:“萧木,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了?”

萧木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三十四年了。老爷去世那年,是第三十个年头。”

“三十四年。”萧之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着萧木的眼睛,“萧木,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萧剑和小燕子,就拜托你了。”

萧木的脸色变了。

“老爷——”

“我只是说如果。”萧之航摆了摆手,笑了笑,“别紧张。”

萧木没有再说。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月亮都偏了西,才转身回了屋。

三

那个秋天过得很快。

十月一到,天气就凉了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小燕子已经一岁多了,会走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可她走得特别起劲,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转好几圈。

陈雪莹给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她白白嫩嫩的,像个年画娃娃。萧剑下了学就陪她玩,教她认花认草认树,小燕子学得很快,可忘得也很快,今天教的明天就忘了,萧剑也不急,明天再教一遍。

日子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暴风雨来的时候,往往是没有征兆的。

十月初九,萧之航永远记得这一天。

那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萧之航在书房里看书,小燕子坐在他脚边玩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剑在隔壁屋子里练字,陈雪莹在厨房里盯着厨娘煲汤。

一切都很平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急又密,像是一大群人骑马奔跑的声音。萧之航手中的书顿了一下,抬起头,皱了皱眉。

小燕子也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什么声音?”

萧之航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

“开门!开门!官府拿人!”

那砸门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门板砸碎。小燕子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布老虎掉在地上。萧之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爹爹在。”

可他自己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萧剑从隔壁跑出来,脸色发白,可他的步子很稳。他走到萧之航身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手把小燕子从父亲怀里接了过去。

“爹爹,我来抱妹妹。”

萧之航看了儿子一眼,心中又酸又暖。他没有拒绝,把小燕子递给萧剑,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门口走去。

陈雪莹也从厨房赶来了,她的脸色也很难看,可她的步子比萧之航还稳。她是西凉公主,见过大场面的人,越是危急的时候,她越是冷静。

“之航。”她叫住他。

萧之航回过头。

陈雪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护住孩子们。”

萧之航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萧之航看见了院外的景象。

黑压压的官兵,少说也有上百人,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铁甲森森,刀光凛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官袍,腆着肚子,正是杭州知府赵廉。

赵廉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萧之航接旨。”

萧之航跪下了。陈雪莹跪下了。萧剑抱着小燕子也跪下了。

赵廉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杭州萧之航,勾结前朝余党,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着即就地正法,抄没家产,钦此!”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萧之航跪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小燕子的哭声,听不见萧剑压抑的喘息,只听见那四个字——“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砍头。

他要被砍头了。

萧之航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这是诬陷!我萧之航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任何不忠不义之事!这道圣旨——”

“圣旨在此,岂容你狡辩?”赵廉冷笑一声,将圣旨一展,“白纸黑字,玉玺在此,难道还有假?”

“我要见朝廷命官,我要面呈冤情!”

赵廉的脸色沉了下来,挥手道:“来人,将萧之航拿下!”

“谁敢!”

陈雪莹猛地站起身来,将萧剑和小燕子护在身后。她的面色煞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本宫乃西凉公主!你一个小小的知府,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今日你若敢动我夫君一根汗毛,西凉与朝廷,没完!”

赵廉的脸色变了一变。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公主殿下恕罪,”赵廉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皇命难违,得罪了。来人,将萧之航带走!”

这一次,他加了两个字——“带走。”

不是“拿下”,是“带走”。

陈雪莹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区别,心中一沉。赵廉不是在抓人,他是要杀人。就地正法,这四个字,意味着连审都不用审,直接砍头。

“之航!”陈雪莹冲上前去,被两个官兵架住了。她是西凉公主,武艺不弱,可此刻怀里还抱着小燕子,她不敢动手,怕伤到孩子。

“陈雪莹!”萧之航回过头来,大声喊了她的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几乎从来不叫。可此刻他叫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带着孩子走!快走!”

陈雪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的人,可这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她怎么走?她能走到哪里去?

小燕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朝萧之航的方向伸出手:“爹爹!爹爹!坏人!你们是坏人!放开我爹爹!”

萧剑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没有哭,可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冲上去,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没有用。他太小了,才六岁,打不过那么多人。

可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赵廉的脸,那些官兵的脸,他全都记住了,一个都不会忘。

萧之航被押着往外走,五花大绑,麻绳勒进了皮肉。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背脊挺得笔直。他走过陈雪莹身边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声:“雪莹,等我。”

陈雪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被官兵拦着,眼睁睁看着萧之航被押上了囚车。囚车是木头做的,外面钉着铁条,像一个活动的牢笼。萧之航被推进去,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廉骑在马上,挥了挥手。

“走。”

囚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陈雪莹的心。

小燕子的哭声还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亮。

“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萧剑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小燕子脸上。

陈雪莹抱着两个孩子,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巷口还有几个百姓在张望,脸上都是不忍和愤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萧大人是冤枉的”,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拉着他走了。

赵廉的官威太大,没有人敢站出来。

陈雪莹看着那辆囚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萧之航刚才说的那句话——“雪莹,等我。”

等我。

等什么?怎么等?

她不知道。

可她决定等。

四

赵廉没有把萧之航带回衙门。

他直接在菜市口搭了一个台子,要当众砍头。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菜市口就围满了人。杭州城里的百姓听说萧之航要被砍头,一开始还不信,等到了菜市口看见囚车里的萧之航,才不得不信了。

“真的是萧大人!”

“萧大人犯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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