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午不是说叫我接你吗...?”他环顾周围来自学生的诡异目光:“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只是不知道你下午也会来...那就麻烦你了。”她僵硬地爬上后座,车子慢慢开动起来。
“林野,你开车要小心哦,不要因为赶时间就狂飙,很危险的。”
“没事,你不用怕。”
“不是,最近不是发生了一起大车祸吗?说明还是要注意安全!”
“s大门口?”
“你知道...?”
“那天经过。”他仿佛对于这件事漠不关心:“喝多了吧,都快冲上人行道了,那里学生还挺多的。”
“不会的,那是我们超优秀的一个学长!他才不会酒驾呢!”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就是喝了呢。”
“我就是相信啊!”苏格突然间气势汹涌,仿佛要跟他解释个清楚。
“哦。”他点了点头,听见她为了另外一个人向他争辩,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林野,不是所有人都跟你想象中一样!”
“我发现你真的很较真。还喜欢随便相信别人。”
“我才不是较真呢!我在跟你讲道理!”
“哦。”他再次漠然地点头,仿佛根本不愿搭理。
“在你眼里,真诚和信任就是又蠢又笨吧?”她鼓足气势:“你以为人心总是那么冷漠,可是善良的人就是笨蛋吗?人们本来就应该互相相信,互相依赖啊。”
“哦,是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是啊!!”
那问题多年前刚离开家时的他也曾一遍遍问过自己。刚开始遇上路边的流浪歌手尽管身上没钱也曾想要帮助他们,却在半夜跟他们一同睡在隧道中时,钱包被洗劫一空。刚开始在餐厅里打工,由于未成年却被老板压榨。他一次又一次蒙住自己的内心,把隔夜菜炒一炒第二天送上餐桌,在可乐机里兑水,直到有一天终于离开那里。当时还年幼的他带着霄霄,一不留神差点让她被别人拐走。他们住过地下室,睡过地下隧道,像老鼠一般生存在别人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林野离开家那六年,是被骗着长大的,如果不融进鱼龙混杂的人们,当时稚嫩的他带着还是婴儿的霄霄根本活不到今天。他学会在餐厅做饭洗盘子,学会开摩托载客人,学会送货送外卖,甚至学会如何当一名美甲师。他害怕与人接触,害怕又被欺骗。他为了与霄霄一起生存,用六年的青春换来一身病痛。
车停在苏格家门前,她却久久没有下车。
“还发呆。”林野敲了敲她的头:“到了。”
“你一直当我是天真的小孩,对吧?”
“别倔了。”林野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我不是小气!”她急得跺脚:“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你不用非得跟我讲道理。你以后肯定是有光明前途的人。”他的眼中淡然,字字清晰,让苏格无言以对。
“咳...”他突然咳嗽,应该是又吹风着凉了。
“算了…跟你也讲不明白。”她的态度软下来,还是担心他的身体:“上次给你的药,吃了吗?”
“嗯...”他咳得有点接不上话,令苏格恐惧的是她分明看见他的牙齿被溢出的血液染红。
“你没事吧?!”
“没。”他把口中的血腥咽下去,胸口起伏用力调整呼吸。
“还是没有去检查吗?”她轻拍着他的背。
“去了。”
“结果呢?”
“说不清楚。”林野皱眉笑了笑:“快,上去。”他轻轻推了苏格一把,她犹豫着,却不知所措,只能顺着他的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林野松了口气,他终于再次把她送回到她的世界中了。
那一次他突然晕倒在店里,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检查过了。冰冷的病历送到他手中,他平静地望着一个个陌生的字眼,怀疑着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病历,直到看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刻下自己的名字,才恍惚地把它合上。
不可逆的中期肺纤维化,严重的胃炎,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病。他长呼一口气,原来真的不是感冒,也不是发烧,而是一种他就连听也没听过,想也没想过,只会一点点慢慢恶化下去的病。在那天的七点之前,他就呆坐在病床上,已经不去后悔以前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只拼命想着要怎样才能为了霄霄再去努力跟命运搏斗,却始终无果。生与死对他来讲都无所谓了,只是再这样下去会苦了她。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还像往常一样,把所有悲伤低落都藏在深邃的眸子里,默默出现在幼儿园的门口。霄霄跟身边的女孩子拼着积木,看见窗外的林野,光着脚就跑出来抱住他的手臂,用糯糯的嗓音喊他“爸爸”。他一动也不能动了,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哽咽,一低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陪她走更远的路,也不想让她再跟着自己吃苦了。他只希望趁着她还小,在过上好的生活以后能渐渐淡忘掉关于他的一切,这样霄霄很快又能变得快乐起来。内向寡言的他强迫自己去打听远近亲戚的联系方式,想要给霄霄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他费尽了心思,才找到了远方姨妈家的门上。他已经尽力了,这是他最后能为霄霄做的事。
把霄霄送走以后,每天会见到面的高中生苏格便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羁绊,只有跟她待在一起时,他才会从行尸走肉的生活状态中醒过来,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送她上学的每一天,他都小心翼翼,害怕自己会影响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只能在学校大门前一次又一次目送着她回到属于她的正轨。林野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踏进她的生活,也不应该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