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两人都只是沉默,到后来苏格便会搭上一两句话,他点头回应。
冬季的早晨天还没亮,林野总是那么准时在她楼下等待,而她仗着有人送她,赖床的时间越来越晚。林野总能在她家楼下看见头发乱糟糟的她拿着牛奶瓶从楼上跑下来,嘴里嘟囔着:“林野快点!我要迟到了!”他微笑着接过她的书包,递给她头盔,又开始在马路上狂飙。
苏格放学时总是提起学校的事,她在风中嚷嚷那些趣事,关于她的老师,她的同学,她的朋友,还有她那烦人又幼稚的同桌。而林野,有时一言不发地听着,有时小声附和几句。
“上学...还挺开心的吧。”他问。
“还好啦!不过最近忙起来了呢,因为六月份就高考了嘛。”
“高考?很重要吗?”
“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你学习还不错的吧...”
苏格羞涩地笑了,靠近他的耳边对他说:“我的目标是考s大,一定要考上!不过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载了我这么久呀。林野,谢谢你。”
他对于她的道谢只是莫名失落,自己始终只能是一个载她那么久的工具人,一个每天接送她上学,总是无声倾听她的喜怒哀愁,成为垃圾桶听她把怨气发泄出来,最后再苦笑着跟她挥手告别的傻瓜。可他对这样的关系心甘情愿,因为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总是有人问苏格:“那个总是在校门外等你的大哥哥是谁?”她不敢诚实回答,只说道:“他是我的表哥啦。”
“他对你真好啊!”
“嗯?”
“那天我在校门看见他了,都病成那样了还在门口等你。”
“他怎么了?”
“是着凉了吗...?咳得好厉害,我走的时候他就趴在那一直喘气。”
然而苏格所见到的他,虽然依旧消瘦,但比起刚见他的时候还算精神,起码会对她笑了。她贴近他身后总能感受到他肺部的杂音,他讲话时声音偶尔听起来特别沙哑,那天咳血的情况她再也没有看见过。可她能感觉到林野在忍着,只是她故意没有揭穿他的善意。
又一个人回到冰冷黑暗的房间里,他不开灯,默默蜷缩在沙发上,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等待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照在自己腿上。时间一天天流走,他却不能再敏锐感觉到一切的流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强烈的窒息感中入睡,或者只是全身痛得晕过去。以前霄霄是他的钟,而现在,只有接送苏格的时候他才能发现时间的流动。
林野依旧在美甲店继续着他的工作,把情绪藏在口罩下,他本就不爱说话,现在坐在店里直接一言不发,就像个机器人。他渐渐发现美甲店里刺鼻的香味让他呼吸困难,当身上莫名其妙的疼痛一起袭来的时候,他只是静悄悄走出去洗把脸,在咳喘中努力再吸一口新鲜空气,又回到店里去。好不容易才能熬到苏格的放学时间,他把止痛药吃了,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忍耐着尽量不让自己咳出声,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她的校门前面。
这样的谎言似乎天衣无缝,想要维持着现在的关系却越来越吃力。医生说过,他不能感冒也不能发烧,只要一着凉,病情就会快速加重,可他却做不到。在气味刺鼻的美甲店中他难免咳嗽,撞着大风绕远载苏格上学更是让感冒久治不愈。可是为了维持与她的联系,继续这样的日子就是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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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
“也就是说,你让他每天接送你上下学,并且没有给他报酬?”虞小达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飞舞,捕捉她口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年纪小,也没想太多。”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把你载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干什么坏事?”虞小达投给她质疑的目光:“毕竟是那种人...”
“哪种人?”苏格那股较真的劲又上来了:“你就凭三言两语去断定一个人的好坏吗?”
虞小达发现最近只要一提起那个男人,苏格的情绪就会变得不稳定。
“你就让一个你不了解的社会青年,每天送你上下学,还送你去高考考场?不管是谁都会担心的吧。”他冷笑:“心也是够大的。”
苏格想要辩解,可千言万语又憋回肚子里,那时候的她的确对他不甚了解,她不理解他的难,不知道他的痛。
她只知道冰冷寂寞的家里,总是出差在外的父母甚至没有发现过那个每天会停在楼下接送她的陌生男人,在那段日子里,他给她的温暖比所有记忆都清晰。
那时候象牙塔中的她以为林野就跟自己一样,在学校能面对一大堆朋友,再不济也有傻瓜同桌陪自己闲聊。回到熟悉的家里仍偶尔能等到父母晚归带来的夜宵,周末补习结束后到处去疯。她不知道那个仅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早已经受过自己几十年后都未必会经历的磨难,在她过着幸福的校园生活时在外面带病工作。他们简直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只是奇迹发生了,才让两条直线有了交集。
当残酷的月光再一次投射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不自觉又开始挂念记忆深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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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回想起了那天午后,自己第一次把课翘掉。她最爱的偶像团体要在s市开最后一场解散演唱会,而时间恰好是在上学日。她翘掉下午最后一节课,悄悄从围墙翻出去,却发现快要赶不上了,她只能拨通了手机里那个未备注的号码。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间,喧闹的杂音涌进耳朵,那声音像市场中的人潮,又感觉比市场要热闹一些。
“林野...你在忙吗?”
“怎么了?”
“我...可以来载我吗?我翘课了。”
“翘课?”
“我必须去看演唱会...可是现在去快迟到了。”
“翘课是会被罚的,对吧?”
“没关系的!可以来载我吗,我真的快来不及了...”
她对于他是否在上班已经不管不顾,心里只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赶上这次场演唱会。林野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复。沉默过后,苏格挂断电话,赌气在马路边上开始狂奔,不全是因为错过演唱会,而是因为他的冷淡,从前自己睡晚了或是落下什么东西在家的时候,他都会光速赶来,而偏偏这一次如此重要,他却不肯了。她堵着气,最后跑累了在马路边上低头慢慢走着,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刺耳的喇叭声在她耳边鸣响,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停下脚步为止。
“干嘛?不是不来吗?”
“我没有这样说过。”摩托缓缓停在她身旁,林野把头盔递给她,她的目光却停留在林野手背的医用胶布上移不开了。
“你...怎么去输液了?”
林野这才发现走得仓促还没来得及把胶布撕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还去不去?”
“这时间演唱会早就开始了,不去了。”她赌气。
“…对不起。”
“啊?你又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她不知道自己表情管理欠佳,充满怨念的脸色早就已经摆在脸上。
“那要怎么样?”林野也不耐烦了,刚停下的摩托又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
“上车。”
“干嘛?”
“快点。”
苏格磨磨蹭蹭爬上他的车后座,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当待在他的身边,反而没有担心过任何安全问题,苏格的第六感告诉她,林野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她把头埋在他的背上抵御寒风,渐渐发现自己跟他相处时已经不再怕生。
“要解散了...我喜欢的偶像组合。”
林野回想起初见她那天,顶着蘑菇头,穿着校服土里土气的女孩子,走进店里要做同款美甲的情景。
“不就是一群看得见摸不着的人吗?”他淡淡开口。
“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啊?你懂个屁。”
“组合解散了,就追别的呗。”
“真情实感追了三年的偶像,是说忘就能忘的吗?...”中考那段日子苏格发现了她们,她总是在低落时一遍又一遍地听她们的歌才熬过来了。“你不懂,反正你就是什么都不懂啦!”
她说着说着,车子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会场的外头,演唱会确实开始了,她没有票也确实进不去。两个人就沉默着坐在摩托上,隔着一堵墙听着来自里面嘈杂的音乐声响。
他们都没听过演唱会。林野把头撇向一边,心生不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她兴奋的神情,他才知道,尽管只是在外头听听,她都能够那么开心。
“有这么好听吗?”他淡淡地问,声音中还夹着一丝未散的怒气。
“我喜欢。”她回答道。
林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晚演唱会结束后,两个人都饥肠辘辘。他载她到菜市场门口停下,过了五分钟拎着几袋食材走出来。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庆祝啊。”
“啊??”
“庆祝你逃课成功。”他顿了顿:“还有...庆祝你,可以重新喜欢上新的东西了。”
苏格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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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再一次了林野的家,门锁换成新的了。这里一切如常,却又少了些什么,大概是少了人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