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一切摆设都没有改变,小茶几上霄霄的蜡笔还散乱摆放着,小书包就靠在沙发边上,床上依旧是两套被褥。
“霄霄的东西,你都还保留原样啊。”
“嗯。”林野把食材码好,电磁炉里的水慢慢沸腾。“打算收拾来着,没空。”
“骗人。”
“骗你什么?”
“盼霄霄回家,对不对?”
“这不是她的家。”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苏格身上:“她已经有家了。”
“信你才怪呢,你看,霄霄的睡衣都是洗好的。”她指着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你就是在等她回来啊?”
“我好自私啊...”林野松了口,无奈地笑了:“明明都把她送走了,还是会想她。你知道吗,我脑子里总是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有时候想,要是她闯祸被扔回来就好了。”
苏格第一次看见林野脸上露出这样复杂的表情,看起来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自责。
“我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放下,时间久了就能淡忘...但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他把嘴巴藏到衣领里,眼眶已经湿润:“我做不到让自己孤身一人...但我也做不到看着她跟我一起吃苦...”
苏格总是下意识认为,他是一只受了伤的野猫,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的他那孤单的身影,散发着强烈的落寞。
以前他是“猫爸爸”,为了孩子到处觅食,而现在他失去继续坚持的力量了,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那唯一的温柔在离开霄霄以后不知道能把它托付给谁,才会露出冰冷低沉的样子去掩饰他的手足无措。林野从不轻易与人对视,只是用黑口罩把脸蒙起来,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地面,不是因为冷漠,仅仅是因为他害怕而已。他不想直视面前的那么多现实,更不敢直面与人对视时的恐惧,人心的百态永远琢磨不透,他知道自己笨拙,干脆用冰冷的面孔把一切拒绝在外,几年来遇见的每一件寒心事,他都默默藏在心里,冷暖自知。
以前单独跟霄霄待在一起时,他才完全表露出自己的感情,那小孩子就像另一个小小的他一般,静静倾听着他的心事,两人总是一起哭,一起笑,就好像彼此的影子一般形影不离。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绷不住掉下眼泪,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也放不了手,他终于亲手把自己变成孤身一人了。林野无奈地看着苏格讶异又疑惑的面孔,他知道苏格不懂。就像苏格口中所说的,他不懂她。而她也不懂他。
“咳...”林野低头咳喘,把嘴巴藏进高领毛衣中,骨节分明的瘦削指尖用筷子把肉放进滚烫的浓汤里。“吃吧。”
一直以来,苏格眼中他的语气和态度就像自己的大哥哥,她只是偶尔顺从,经常调侃罢了。苏格挪到餐桌前,想等待林野抬眼时能跟她再一次对视,可是林野再也没有抬过头。
苏格把肉放进嘴里,鲜嫩的肉夹着香浓的酱汁,刺激她的味蕾,转瞬间换了种心情。“好吃啊...这是什么肉?”
“狗肉。”林野也藏起刚才的低落,淡淡笑了,纤长睫毛的影子投射在他深邃的眼睛下。
“啊?怎么可以吃小狗!!”她皱起眉头。
像是触了他的盲区,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不可以吗…”
“小狗很可怜…”她望着锅里的肉犹豫起来。
“小鸡很可怜,小猪很可怜,小牛很可怜,小羊也很可怜啊。”林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也是…”她还是犹豫着。
“吃吧。”
“好吧…哎,你会不会往里面放药了?”苏格只是无意间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事件,不经意开了个玩笑。
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瞬间蒙上阴霾,他皱眉注视眼前面带笑容的女孩子,她脸上的表情却天真单纯。
林野只是感到委屈,从前霄霄在菜市场晃着他的手臂要买牛肉的时候,他都没搭理;从前霄霄美滋滋吃着火锅的时候哪管里面放了什么,尽管放毒药她也毫无防备吃下去。对于苏格,林野从始至终没有过半丝恶意,她笑着问出这样的话语,就像一把利刃刺穿他的心脏。
苏格被林野瞪怕了,把头埋下去:“嘿..嘿嘿...开玩笑的啦。...不会真放了吧?”
“现在你已经在我家里了。我要是想对你干什么,还用得着放药?”他轻咳两声,把手盘在胸前。
“就...就是嘛。”苏格突然发现桌面的菜他一口也不沾,“不吃吗?”
“你先吃吧。”他是从身体慢慢变差开始患上了轻度的厌食症,现在发着烧更是胃口全无,就连闻见肉味都想吐。
“快吃,你都这么瘦了!”苏格把肉夹到他碗里。
“…谢谢。”
“林野,我才应该谢谢你。”
“嗯?”
“高考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要留校了哦,下周开始你就不用来接我了,这段时间谢谢哦。”
“哦...好。”他无奈地点头,用完了呀,女生还真是很无情的生物。
那顿饭吃得格外久,直到两个人一口都吃不下了,还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发呆。反胃和眩晕感突然袭来,他一言不发站起身走进卫生间里,苏格放下手里的筷子,听见隐约传来呕吐声。
他也不知道那眼泪是因为干呕,还是真的因为心中酸楚才流出来。他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颓废的自己了,这才发现原来变化那么大,脸色早已惨白发青,黑眼圈覆盖着忧郁无神的双眼,苍白的嘴唇显得他像个死人。那瞬间有点恍惚,这哪里是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尽管虚弱,但看起来也算是个人样,而现在看起来简直弱不禁风。眩晕一阵阵涌上额头,他快要站不住了,死死用手撑住洗头台的边缘,冰冷的陶瓷带走他手心的最后一丝温度,他强撑了十几秒以后还是脱力跌坐在地上。
苏格被一声闷响吓到,却又望着禁闭的房门犹豫:“林野...林野?”
他在眩晕中挣扎着想要起来,又再一次重重地摔下去。他渐渐无法呼吸到一丝氧气,用力喘着也无济于事。他最后眯着眼,模模糊糊看见门被打开时那束光,光中那个慌乱的女孩子蹲下来,温暖的手轻轻揉着他的胸口,想用力把他扶起来。
那一天林野记不太清了,但是苏格记得很清楚。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才看见床头几大袋药物。原来林野不是真的厌世者,他当然想活下去。他的手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布满针头,苏格从来没有发现,大概是以前他载自己的时候总是穿着长袖的风衣,遮得只剩下苍白的指头。床边的窗台上放着他的好几张工作证,苏格才发现他不止在一个地方工作,美甲店,酒吧,ktv。从白天到黑夜,而她以前所看见的,只是他24小时中休闲的一小份。
苏格无法想象这段日子林野是怎么过来的,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每天放学他与自己挥手告别以后,撑着那样疲惫又虚弱的身体又紧接着开始了下一段忙碌,他也曾穿梭在自己最讨厌的医院中,一个人看着陌生的针头穿过脆弱的皮肤,他仿佛一个受惊的孩子,用恐惧的眼神环顾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害怕得把半张脸藏进高领毛衣中。
苏格帮不上忙,只能坐在一旁,无助地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现在的他尽管昏睡过去或许也在作着噩梦。
“...苏格...”他慢慢清醒过来,用迷糊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
“我在。”
“天晚了,这附近的路不安全,我现在送你回家吧...”
“没关系。”
“唔...这里到了晚上,会有很多野狗...”林野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要送她出去。那晚他关上家门,两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一步步踩着铁楼梯离开,孤寂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尤为刺耳。
一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沉默。
“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稍微有点吃力地讲。
“好啊。”
“以前我还没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老人养了条狗...唔...村里有很多狗,但都被外地人偷去卖了...”他的思绪有些混乱。
“偷?不会被发现吗?”
“嗯...村里老人多。那些外来人啊,一个个牛高马大的,谁要敢拦着就明抢...”
“那你家的狗也被偷走了?”
“嗯...养了十几年呢...当时哭了好久...”他浅笑:“我就躲在一旁偷看,他们啊,拿一个大铁夹,一下把狗的后颈夹住,狗就叫不出来了。”
“这么神奇?”她讶异。
“嗯...再来一棍子把狗打晕装进麻袋里,一开车就开到隔壁村倒卖去了,追也追不回来...”
“没有人管吗?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他笑了:“那时候我就特别好奇...狗肉应该很好吃吧,不然他们怎么专偷狗呢...”林野眯眼望着苏格,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狗肉好吃吗?...没把你毒倒吧?”
“哈哈...”她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对不起。”
两个人都淡淡地笑了。
“苏格,以后别再翘课了。你不是还跟我说要考s大吗...”
“下次不会了。”
“嗯…你一定会考上你理想中的大学的。”
那是苏格与林野相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特殊的温柔,他脸上温暖的笑意,曾是只在面对霄霄时才会露出来的。
“...嗯。”
“以后大概见不到面了吧...如果你再来做美甲,我就...打个折?”
“嗯!”
“…那今晚先送你到这了。”
“嗯。”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光亮处。她笑着,手臂却冒起鸡皮疙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未想象过,有一天,家门口不再有人等她下楼,校门口不再有人等她放学。她好像已经熟悉了他身上淡淡的美甲店香水味,也习惯了大风时把头埋在他后背时听见的加速的心跳。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膝盖上,她快速擦去,扭头望向远方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空,跟让眼泪在晚风中蒸发。
那条黑暗的小巷明明已经不再令她害怕了,她明明只是告别了一个短暂相识的人,可心中却好像有一块熟悉的位置被掏空,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里。而此刻走在返回的路上,眯眼看着月光的那个他,心里不知道是否已经空空荡荡了。
身边的死寂提醒林野已是孤身一人,她也离开了。他终于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哭出来,全身抽痛着让他缩成一团,过呼吸使他反胃吐出来,眼泪夹杂着胃中的反酸苦涩酸楚,他祈求那都是一场梦,他想化为空气,就好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