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一事起,村里没人再会把她当成可随意拿捏的外来软柿子。这间山野小酒肆,才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第一道脚跟。
陈家酒肆的院门对来喝酒吃饭的客人们敞着,青石板晨日里头扫得干干净净,酒店木架上整齐晾着一排新酿的酒。
在南坪渡的村人们眼里,这家酒肆的老板娘陈清莲过的日子是村里人最羡慕的模样。
依山傍水,小院清雅,朝看山雾暮看星月,这女掌柜守着一间酒香袅袅的小铺子,既不用下地吃苦,又不用奔波劳碌,活得清闲诗意,羡煞旁人。
近些年山村游人渐多,旅游业慢慢兴旺,村里不少年轻后生和返乡的闲人,总爱来酒肆点一坛酒和几盘小菜在里头乘凉闲谈。他们次次坐在里头望着酒肆院里头那一侧被打理好的静好光景,眼底满是向往,总觉得陈掌柜开这么一间小小的山野小店就逃离了烈日里头的农务劳苦,果真是生意人的经商头脑。
这天午后日头温和,来往游客稀少。村里的年轻后生小石头,特意搬了小马扎坐在店门口,点了坛陈掌柜的酒,借着闲谈的由头,坐在柜台那边认认真真向陈清莲讨教。
“清莲姐,我看你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
小石头撑着下巴满眼艳羡:
“现在村里游客越来越多,我也想着不开田不下地了,干脆盘个小院子开个小店。别人都说乡下开店最轻松,吹吹风看看山卖卖东西就行,真的是这样吗?”
旁边几个凑热闹的村民也跟着点头,纷纷附和。
“是啊陈掌柜,我们都觉得你这日子是全村最自在的,不用遭罪都能稳稳当当挣钱。”
“早知道开店这么舒服,我们也早不干农活了。”
……
众人嘴里句句都是羡慕。
柜台后,陈清莲正低头细细擦拭酒盏,撇了眼诸位又颔首摇头笑。
十二岁的阿安就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写作业,写完后就帮着盘点整理一叠新到的干净布草,小小年纪动作利落,眉眼安静懂事。他听见众人的话,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亲,又默默低下头继续干活。
陈清莲把擦好的东西放回身后的架子,回头看向这一众满心憧憬的乡人,摇了摇头:
“你们看到的只是我摆在人前给你们看到的东西,没看见我埋在背后的低头弯腰干得狼狈的时候啊。”
她又拿起手边的酒盏擦了起来,很是满意眼前满院种着花束的清雅小院:
“总之呢,没人是靠清闲把店做起来的。开店不是简单的事,当老板哪有那么容易就可以当上的,小弟弟,你不是第一个找我问这个的人,我每次都是如实相告啊,千万别为了逃避现在的生活来开客栈。很累的啊。”
小石头傻乎乎地怔怔问道:“怎么会辛苦?我看你平日里也不忙啊。”
“不忙嘛?”陈清莲轻笑,开始絮絮叨叨。
“旺季游人扎堆的时候,天不亮我就得起身生火、备料酿酒、清扫庭院。天刚亮就有客人登门,迎客、倒酒、添茶、收拾桌案、对账记账,一忙就是一整天。常常从晨日天刚白忙到晚上,饭顾不上热,水顾不上喝,日夜颠倒,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不忙?”
一旁看完书去帮忙打杂的阿安适时小声补了一句:“陈姨经常晚饭都要等到戌时才能吃。”
自家养着的孩童这一句实话实在朴实又戳人。陈清莲揉了揉阿安的头顶,继续说道:“可到了淡季,又是另一种熬法。整日门庭冷落、无人登门,院里清清冷冷。可房租耗材、日常开销、酿酒本钱,一分一毫都省不得。日日看着空荡的铺子,心里压着沉甸甸的焦虑,刚开始那段时间没人替我扛啊,也没人替我愁,只能自己默默熬。”
众人脸上的艳羡,渐渐褪去大半。他们只看见酒肆雅致酒香怡人,却从未想过这开店背后鸡零狗碎的奔波。
从前的陈清莲原是个京城里头偏爱清净,只懂酿酒的江湖散人,在京城里代老板在店内干的活工作简单,埋头做事便是。可独自带着阿安守着这间老家里头自己开的民宿酒肆,短短几年生生把她打磨成了无所不能的全能掌柜。
酒坛裂了渗漏她自己搬泥补缝。桌凳坏了松动她自己动手修缮。客人酒后争执拌嘴,她只能把阿安遣去叫隔壁邻居来帮下忙,一头温声细语从容调解。
有人见她孤身带娃立业,心生怜悯,时常送来新摘的野菜、山果,真心帮扶。也有人见她外来创业独自营生,暗自观望试探,总想挑些事端占些便宜买下地皮,等着看她自己撑不下去狼狈离场。
这些年,陈清莲全都一一经历过。
“你们只看见我如今稳稳当当,却没看见我刚开店是什么样啊,干到如今招到了些伙计才轻松了些。”
陈清莲放下酒盏远眺着院外的悠悠青山。
“那时候院子破败墙皮脱落,还杂草丛生的。我初来乍到,酿的酒无人识,店客无人来。我身边带着阿安,为人母,为了让孩子去读书,不能不去挣钱的。”
阿安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看着陈清莲。无数个夜晚看到她忙完所有活计,还要坐在灯下对账和琢磨酒方,眉眼疲惫却不肯休息。
“生意人,唉,我说啊,都来干生意了还想着享福?只要是想着要赚钱糊口这个事儿,人到哪去都难享福的。”
办客栈可不是避风港。旺季连轴转,熬夜收拾客房对接客人,处理突发问题,三餐不定日夜颠倒。淡季门庭冷落,房租、水电、人工成本一分不少,焦虑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修水管、通下水道、处理客诉、安抚员工、周旋邻里、扛住淡季亏损、熬过行业寒冬。陈清莲她要从一个京城里头浪漫的江湖文人变成乡里一个万能的维修工、服务员、调解员、经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