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莲真可怜。她当下这种魂魄身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孩子做傻事。

......陈阿安这个疯小子！

看到这里，李维克愈发不赞成把子女过度孝顺父母列为一种信条。

阿安道：“你躲了我这么久我也没有忘，身为孩子应该爱敬给予养育之恩之人这件事。”

「……我很盼望你能再把‘陈、阿、安，应该敬爱陈清莲吗？’这个事......好好想一想！’」

“我不明白。你说的东西总太拗口。说这些，这是又在跟我撇清关系吗？”

「你又剑走偏锋了！我不曾主张过你要这样做。我教你、养你，我糊里糊涂离开了人世，又如何？我在世间留下了你，你将来过的如何都要靠你自己去走！江河湖海里也许会更苦，可人不会一直倒霉。你只要珍惜你自己去活着......是不是这就有可能遇到生命中更好的事？我那年无意在废弃的屋里捡到你，此举既无意，我如何能居功？阿安你如何能......如何能自以为有恩于我？......我陈清莲，扪心自问。从来不要你当什么孝子，你此后要做一个堂堂的人！」

你不要我当陈阿安，那我该是什么？

阿安按住手臂，捂着头喃喃自语：“我好混乱......那我该是谁？”

我到底是谁？

......

被陈清莲带走之前我被唤做阿迪安，这个名字是小师傅为我起的，小师傅为我起了这个名字，却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我这不幸的一生是从一连串一连串诡谲的日子开始。

珠帘吊灯落下来砸在人脑袋上，大人小孩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没过多久，轰隆一声，整个屋的大厅塌了，家里多少号参与宴席的人几乎全被埋在里面。

我被斜倒的房门卡在木架中间，半张脸都是血，侥幸没受重伤。

离着自己很近的地方传来两声短促的叫喊，是个疯女人。直觉告诉我不能应她。

一声之后，她还是找到了我。我昏过去再也没有忆起一点声响。

我生来就精神恍惚。也知道自己出身于一个名门望族，自记事起便在诺大的祖宅里长大。我的童年被模糊干净，幼年过得浑浑噩噩。

那年冬天，我记得五岁的我在一个晦暝、昏暗、云幕低垂的天遇到了我的小师傅。

苗疆地势险阻，冈峦错接，跬步皆山，谚云“地无三里平”。他带着我整天整天都在战火里疯跑，穿越山里一片异常阴郁的旷野。当暮色又开始降临时，其地有汉民变苗者路过，大约多为长江之人。懋迁日久，渐结姻亲，习俗相染，浸成异俗，江南北岸皆有之，所称“熟苗”，半多此类。

由这位熟苗带之，青南镇终于遥遥在望。

跟小师傅呆在一起的时间过了四年之久，虽然他并没有在我的身边，但我们通过旁人不知道的方式沟通。青南岭在十万大山南部，山势高险连绵，绵延约二十里。十一年，仙家头领走投无路，又收拢各处反叛苗民盘踞在此，打算蓄势待逃。苗疆人头领与妖族头目分头四面合围进攻，活捉了扰事的仙官，又在战场上斩杀了他们。

小师傅陪伴着我一同长大。他永远轻快鲜活，像山风山水一样，充满生命力，而我身子底子羸弱，心里也沉，终日埋首于血海深仇。他是落在我身上的光，我是这具空躯壳照下来的影。乱世里有的是乞丐被打断腿丢去乱葬岗，小师傅活得热闹......要不是小师傅递给我生存的钩锁，我的灵魂也许早就枯萎了。

命运何其弄人。

待我九岁，小师傅走了，一句话也没留。放在包裹里的东西都不见，想来是被带走了，不过几件在小师傅眼里非常值钱的宝物，我既留着没用，给他带走便是。可为何连半句交代都没有。我喊了几声，没人应。一天、两天......两月过去。身旁空荡荡的，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我好不易才接受这件事，他不会回来了。

战火过境后的田地荒芜，没了小师傅递给我的辟谷丹，我只好靠挖野菜、草根、野果、树皮果腹。饥荒严重时会啃食点榆树皮、观音土。后来听谁说吃多了这些会腹胀致死，就不敢吃下去。自此我染上怪病，不思饮水饭不想，日渐消瘦，容颜枯槁。

本以为临近饿死，理智却早被一桩偏执的妄念拘住了。我竟无端贪恋起血的腥气，这念头缠人入骨，任凭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这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妖魔。它慢慢啃掉我的脑子，磨软我的心神，眼里便只剩了血。我日夜想着这件事，人也昏沉，丢了魂般。世上再无别的东西，唯有饮血才能活着。

“…...”

我心里清楚这是病，是疯了，可管不住。欲望压过了所有念头，这头血骨里寄居的妖魔终究把我牢攥住。

后来病情恶化，恰逢山中地震，我被埋入倒塌的废墟。我躺在血泊内意识模糊，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废墟的，如何来到山下来，如何撬开别人的空家门的。我只记得，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手被啃得血肉模糊，浑身是伤，浑身是泥，脸和衣衫沾满血污，身体糜烂的血肉滋生，骨头在生长。

我在余震中也活了下来。

为什么总让我孤身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