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即将秘密前往乌孙国,命小可汗您带兵护送。”士兵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脸颊红肿的赫卢那烈,又看了看景岁安下巴和脸颊两侧留下的红印子,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然后呢?”赫卢那烈察觉他的目光,边催促他继续说,边抬手试图遮掩一二。
“哦。”士兵赶紧回神,想要继续开口,可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景岁安身上,犹豫片刻后才斟酌道:“苍狼骑驻守营地,但……可汗点名让赫卢那朔跟随。”
此言一出,赫卢那烈先皱了眉头,嘴巴刚张开,却被一旁的景岁安抢了先。
“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执意让赫卢那朔跟着?”
她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可赫卢那烈一眼便看到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在一起。
“这……”士兵为难地看着赫卢那烈。
赫卢那烈收回视线,面色如常,拿过一旁的茶壶,边为她倒茶边淡淡道:“回答她。”
“是。”士兵得了允准才面向景岁安解释道:“大可汗将您丢失的罪责归于赫卢那朔,勃然大怒之下,动了私刑。”
赫卢那烈将茶杯递到景岁安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窥探着细微的表情变化。
景岁安的睫毛微颤,面部紧绷着,似乎这样就能不露痕迹。可赫卢那烈看在眼里,只觉得她可笑又可怜。
对一个人的牵挂,若捂住嘴巴,还是会从眼睛跑出来。
景岁安那么会演的一个人,如今竟连场面都撑不住了。
既然景岁安说不出话,那赫卢那烈自然要好心替她发问。
“还有呢?”
“赫卢那朔顶撞了可汗。”士兵越说,越觉得周身发冷,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大可汗恐怕是对他彻底没了信任,自不会放任他独自留守后方。”
赫卢那烈点了点头,嘴边挂着玩味的笑,士兵每多说一个字,景岁安的反应就变得更有意思一分。
方才还那般强硬,如今就连装镇定都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满意地轻声问她:“可还有要问的?”
景岁安咬着牙摇了摇头。
赫卢那烈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挥挥手打发士兵出去。
“你看,我这人说到做到,以后所有的消息我都会对你开诚布公。”赫卢那烈跷着腿,侧着身子向后一靠,“你也好收一收戾气,别搞得跟我欺负你一样。”
景岁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神,再抬眸时,眼中只剩冰冷的谋算。
“小可汗守诺,我自不会食言。接下来的打算呢?”
赫卢那烈勾着唇,挑着眉毛瞧她,“你是问大可汗?还是赫卢那朔?”
这句话让景岁安不自然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小可汗既会遵守约定,那我问的自然是大可汗。”
牙尖嘴利。
赫卢那烈冷笑了下,双臂环于胸前,“不如你来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也好让我知道我定下的约定值不值得。”
景岁安瞥了他一眼,没过多思考便开了口:“用我的失踪给乌孙国扣帽子,既免了罪责又逼着乌孙国站队,届时乌孙的兵力就是苍狼庭的囊中之物。”
她字字戳中要害,话锋一转,“大可汗自是喜不自胜,却根本不会活着从乌孙国离开。”
她对上赫卢那烈满意的目光,淡淡道:“有了乌孙国的助力,你登上汗位便顺理成章。”
赫卢那烈的笑容更浓几分,见她始终冷着脸,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对这计划并不满意?”
景岁安侧目冷笑一声,“计划只需要满足利益,无需满意。”
这话倒是深得赫卢那烈的心。
“你既明白,那为何是这般态度?”赫卢那烈放下了腿,身子稍稍坐直了些,“你我所图并非眼前薄利,这计划一石二鸟,若成,便能出兵霁周,你便能大仇得报。”
景岁安看着面前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清爽的绿色将她的面孔映照其中。
大仇得报。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她拼尽性命为的就是这四个字。
可到了关键的转折点,她却无法感到兴奋。那些情绪被什么东西压住,迫使她的心变得寂静空荡。
这样,她便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香灰飘落,落进了茶杯之中,将平静的绿色惊起波纹,倒映其中的她的面孔随之变形。一眨眼,香灰被浸透,沉底。而她倒映着的脸也恢复如常。
“出兵霁周。”她的声音平淡,眼神却渐渐变得有力,看向赫卢那烈时,更像是无声地压制,“我不曾答应过,会帮你出兵霁周。”
赫卢那烈眼中闪过意外,眉头紧锁,却还是压着脾气,缓着声音开口:“那你所谓的复仇是什么?不出兵,不流血,难不成霁周皇帝会自己走出国门让你杀?”
景岁安别过眼去,不愿让心中的混乱被窥见。
她一路行至此处,一直是有答案的。可答案到底是什么,如今追究起来,她却说不明白。但有一点却是无法被动摇。
助苍狼庭出兵,绝无可能。
“复仇是我的事,无需你操心。”她说得强硬,不容置疑,“我答应帮你登上可汗之位,届时自会有需要你相助之时。”
赫卢那烈无奈地看着景岁安,她是个聪明人,却不知为何总会有这种犯糊涂的时候。用天真来形容并不准确,她更像是被两个东西架住,分别用力地将她向两端拉扯。
明明已经是在悬崖边行走的人,却妄想着在两个极端中寻找平衡地带。
赫卢那烈叹了口气道:“并非我要多嘴,只是你这样,不累吗?”
景岁安做好了面对恶语相向的准备,却没想到赫卢那烈会如此问她,一时间被噎住。
见她不说话,赫卢那烈继续道:“一个人能承受的东西是有上限的,你执意将越来越多的东西背负在身,早晚会有垮掉的一天。”
“到了那时,你妄想守护的人可会感激你?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景岁安抿了抿嘴,许多思绪在脑中穿过,却并没有让她过多地思考。
她看着赫卢那烈,目光中没有流露出一丝柔软和妥协。
“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的眼神中渐渐透出寒气,直逼赫卢那烈眼底,“小可汗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把握分寸。权力,是会吃人的。”
赫卢那烈勾唇一笑,“哦?担心将我胃口养大,就不好牵制了?”
景岁安回以微笑,只目光更凌厉几分。
赫卢那烈俯身靠近了些,伸出手覆在景岁安的手上,笑着道:“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我又怎会翻得出你的手掌心呢?”
景岁安微皱起眉毛,忍着厌恶,眯着眼睛笑得更深了,“自然,所谓合作不过如此。”
——
赫卢那朔走出牙帐时,赤那还被摁在地上,嘴也被人捂住。
赤那一边发出愤怒的呜呜声,一边奋力挣扎。却在看到赫卢那朔血肉模糊的手时,瞬间安静下来。
“放开他。”
赫卢那朔黑着脸,守卫见状立刻松了手,低下头退后几步。
没了束缚,赤那用胳膊缓缓撑起身子,目光始终定定地落在那刺目的红上,一时竟忘了要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