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卢那朔将手藏在身侧,身处牙帐,他本能地不让脸上露出柔软的神色。可当他看见赤那颤着嘴唇、愤怒的双眼渐渐湿润泛红时,他还是走了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握住赤那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起。
“阿朔,你又骗我。”
赤那的声音愤愤不平,还掺杂着委屈。
赫卢那朔垂下眼眸,想要像之前每一次被罚后那样,随便编个谎话安慰赤那。
说大可汗终究是将他养大之人,或者说大可汗为了权衡也是无奈之举。
可才在乌孙国遭遇背叛,回来后又被可汗猜忌。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想要杀他的是大可汗,却又太过了解自己这位父亲,这么大动静的计划,他的父亲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安慰的话,又如何编得出来呢?
他伸出手,拍了拍赤那的肩膀,扯出个难看的笑,一开口,疲惫暴露无遗。
“回家吧,我们回家。”
赤那回头,狠狠瞪着牙帐,“战利品已归置好,我们走。”
……
一路上,赤那都在回想牙帐内大可汗的怒吼,可只是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拼凑出事情经过。
若是以往,他不管是哭求还是逼问,都会想尽办法从赫卢那朔嘴里问出实情。
可这一次,却不同。
他担心地看向赫卢那朔骑马的背影,明明是直挺的脊梁,他却看出了从前从没见过的狼狈和无奈。
赤那的右眼跳个不停,他赶紧用手去揉搓。心里则不停地自我安慰,他与赫卢那朔一同长大,就没见过什么事能让阿朔束手无策。
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度过的。
赤那惴惴不安地回到了苍狼骑营地,跟在赫卢那朔身后往大帐走去,赫卢那朔却猛地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沉默良久后突然开口:“你说过,救下景岁安时,那支队伍要去边境,可知道具体的理由?”
赤那被问得一愣,细细思索片刻,叹气道:“当时也没细问,景岁安向来话只说一半,情况那么紧急,她也只是吩咐我盯着温衍的动向。”
“要不是我机灵,她就真被掳走了。”
赫卢那朔听罢,蹙眉沉思,看得赤那更着急了,他刚想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却猛地想起一个人来,惊得一拍大腿说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记得临安吗?”
赫卢那朔回想了下,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赤那四下张望后,才靠近赫卢那朔,压低了声音道:“那小子平时都跟在温衍身边,却管景岁安叫姐姐,看着挺亲的。”
“当时护送景岁安的就是他,逼问之下得知景岁安对他有救命之恩,而这小子竟是裴骁之子。”
裴骁?
赫卢那朔惊讶之余,心中渐渐生出不好的预感。
边境,定北关,隐藏身份的裴骁之子。
这一切串在一起,变成一张模糊的大网,虽无法窥探其形,却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那其他人呢?”赫卢那朔蹙眉追问:“鹤归行其他的人是什么来路?”
赤那细细回忆道:“具体不清楚,只听临安说是景岁安让温衍四处救下不少国难幸存者,也不知真假。”
赫卢那朔深吸一口气,温衍那张虚伪的笑脸出现在脑海中。
此人布局之深,恐不在景岁安之下。虽与景岁安共同布局多年,却又做出利用景岁安之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棋子。
而他的棋盘,从来不在草原,而是早早定格霁周。
赫卢那朔看向急得快要跳脚的赤那,沉声道:“景岁安被卖了,卖她的人恐怕就是温衍。”
温衍既然能做出绑架一事,在赤那心里便早就是个吃里扒外的货色了,可听到温衍将景岁安卖给敌人时,他还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天只憋出一句,“他为了什么啊?再怎么说,他们是同族,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呀!”
赫卢那朔沉眸,片刻后冷声道:“既出卖,便是路不同。看来他和岁安想要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衍选择讨好赫卢那烈,而非大可汗,为的只有一样。
一个更好操控的可汗。
在牙帐时的疑惑和猜测,在此刻变得清晰。
赫卢那朔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将赤那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要杀可汗。”
赤那惊魂未定,赫卢那朔下一句更是差点将他的头盖骨一并掀了。
“景岁安被赫卢那烈胁迫,恐参与其中。”
赤那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冲动之下竟抓住了赫卢那朔的衣袖,惊声道:“刺杀可汗一事,你,你也被牵连了?”
赫卢那朔的沉默,如当头一棒。
赤那倒吸一口凉气,苍白着脸,慌乱之下却坚定地攥着赫卢那朔的衣袖道:“你不能去,这一次你真的不能牵扯进去!”
远处有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让赤那如惊弓之鸟,四下张望后拽着赫卢那朔走到一旁的阴影中。
他的额头挂着汗珠,几近恳求道:“大可汗如此对你,这么多年,你忠心耿耿,也仁至义尽了。无论小可汗要与谁斗法,那都不是你能插手的!你明白吗?”
赫卢那朔静静地看着他,从小到大,赤那总是如此,像个护崽的老妈子一样,在每一次危险来临前,抓着他千叮咛万嘱咐。
可他却鲜少会听,逼得赤那只能在他带着一身伤回来后含着泪,边给他上药边骂。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赤那喋喋不休,恨不能多长出几条舌头,却瞥见赫卢那朔没心没肺的笑后,气得没能当场归西。
“你,你还笑?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
赫卢那朔拍了拍赤那紧绷的肩膀,笑着轻声道:“景岁安还在赫卢那烈手中,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赤那,这是有关她的唯一线索。”赫卢那朔的眼睛亮亮的,轻轻推开了赤那的手,“就算没有可汗的命令,我也会去的。”
赤那皱成一团的脸渐渐归于平静,他的瞳孔颤抖着,看向自己唯一的兄弟,呢喃问道:“那我呢?苍狼骑呢?你都不管了?”
“阿朔,景岁安是要救,但总有别的办法啊,你不能每次都拿命去搏啊!”
赫卢那朔打断他。
“办法呢?”
赤那闻言语塞,无助地四下张望,哪怕绞尽脑汁,支支吾吾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要破罐子破摔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骂,那人边骂边跑。
“你个蠢狗!吃的都给你了,你居然敢跑!”
赤那茫然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灰扑扑、毛茸茸的影子从一旁窜了出去,紧接着是一脸愠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朵兰,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