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刻意压低了些,生怕惊扰了静谧的夜色。
景岁安只觉得视线模糊,再怎么努力的看,眼前之人也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眼睛,心却开始变得安静,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只是这双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她揪心,不自觉地皱着眉走近了些。
“你在难过吗?”
她声音轻柔,双手自然伸出想要抓住什么,却头晕眼花找不准落点。
可下一秒,一双粗糙的手接住了她,微微用力就将她拉至身前。月光洒在二人的身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景岁安就任由他抓着,不反抗,不挣扎,甚至没有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眉头蹙着,格外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心疼之色明晃晃地从中流出。
这梦太过真实,她触碰到他的温度,指腹抚摸着他手心还未愈合的疤。本就模糊的眼渐渐涌上水雾,鼻子一酸。
她看不清,心却明亮。
眼前之人,是他,一定是他。
可他的名字卡在喉咙,微微一动便牵起一片酸涩,那是她的日思夜想,也是她的避之不及。
赫卢那朔。
赫卢,那朔。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他的手掌。
她怕自己沉浸其中,却更怕他会突然消失。既然这是她的梦境,那偶尔的失控又有何不可?
……
血气和杀意裹挟着他的双眼,将其染得浑浊,却在看到景岁安的那一刻,似有一滴清水落入其中,那些坚硬的、锋利的东西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后怕,还有想要将她抱入怀中的欲望。
可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整个人都憔悴得仿佛一碰就碎。那股强烈的欲望被他狠狠压了下去,只敢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景岁安看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她抓着他,像是生怕他会跑掉一样。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可真的得到时,为何心是慌的呢?
“岁安。”他轻声唤她,声音也似破了洞,“我是谁?”
一声“岁安”,道不尽心中翻涌的苦涩。被压制的情绪堆积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说,他只敢小心翼翼地询问,却不知他的双眼早就被染上红色,其中的水雾,一碰便会决堤。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几次张嘴,却都发不出声音。
她忍不住去想,若质子是他,若当年她带着质子去了太后处,那之后的一切都会不同。
心中一阵酸涩,她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
看着面前之人,她怎还敢奢求其他。哪怕只是一场梦,她也认了。
她将头轻轻地靠在赫卢那朔的胸口,感受到他身子一僵,她破涕为笑,用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脑袋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哭腔:“阿朔,你是阿朔。”
此话一出,赫卢那朔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一股热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大脑一片空白。
手臂不受控地收紧,感受着她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怀中,心在这个瞬间被填满。景岁安骗他、推开他这些事,也瞬间不重要了。
感受着她缩在自己怀中,瘦瘦小小,却用力地贴紧他。她的心跳逐渐与他同频,独属于她的香味让他的心尖发痒,只得更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
一双手在她的后背几次收紧,搓揉着那处的衣服,抚摸后手指又颤抖着攥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压抑着极致的渴望,直到眼眶发酸,也只敢将鼻子埋进去,轻轻地蹭,整张脸都染上她的气息才肯停下。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让他不敢松手。
拼杀之时他还在想,见到景岁安后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多半是会生气的,气他一意孤行,气他破坏她的计划。所以他做好准备,若她反抗,便直接拐走,只要将她带回去,他定任打任骂。
可一切都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个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的小绵羊真的是景岁安吗?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问。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夺走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就在他太过贪恋她的拥抱时,景岁安抱着他腰的手缓缓松了劲,紧接着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往后倒去。
“岁安!”
他伸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焦急地看向她,却见她呼吸平稳,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挂着笑意。
昏睡过去了?
赫卢那朔抱着她,只有看向她时他的眼睛才会如此明亮,他像个青涩的少年,而他抱着的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美梦,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她的身体更轻了,抱在怀里仿佛只剩骨架,一张脸白得吓人,眼下还有一片乌青。这让赫卢那朔心疼地皱起了眉,手想要用力,又怕她会碎掉。
她这一次又在折腾些什么?写信诀别,让他离开,却又在背地里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赫卢那朔抬起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她瞒着他折腾那么多,他尚可忍耐。可她受苦的样子,哪怕只一眼都像是要将他的心撕碎开来。
他将怀中之人抱得紧了些,让她的小脸靠在他的胸膛,柔声道:“我带你回家。”
月光下,他抱着独属于他的宝物,踏过一地尸骸血污,坚定地走出这为她打造的牢笼。
——
朵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踮脚张望。
远处点点火光早就熄灭,她离得太远,看不清也听不到,除了着急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赫卢那朔离开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只是想起,都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比起担心赫卢那朔的安危,还不如担心她那个倔强的表姐不肯乖乖跟他离开。
一想到这,朵兰急得直叹气,踱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嗷呜!”小毛球的叫声让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睁大了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赫卢那朔策马朝她奔来,他的怀里抱着个用披风裹着的人。
朵兰高兴地直接跳了起来,也不管身后的马,拔腿朝他们跑去。
“救出来了!这也太顺利了!”
赫卢那朔勒停了马,看向朵兰却并无多少喜色。
这让朵兰瞬间紧绷起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从刚刚开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此刻看着赫卢那朔抱着景岁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景岁安整个人都被裹在披风里,安静得不像话。
“表姐怎么了?你们吵架了?”朵兰急得直接上手去扯披风,“你不会是把人打晕了带出来的吧?”
随着披风被扯开,景岁安的脸露了出来。
只见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额头布满了冷汗,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这是怎么了!”
朵兰恨不能跳起来给赫卢那朔一拳,却看到他抱着景岁安,手都在发抖,他沉声道:“带她出来时还好好的,骑马赶过来后就这样了。”
说完,他回想起景岁安迷离的眼神,还有摇摇欲坠的模样,蹙眉道:“是被下药了?”
朵兰急得直跳脚,“医术我一窍不通,但表姐这状态根本没法赶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过来时穿过了一片树林,不如先去那落脚,等表姐安稳些再回去。”
赫卢那朔拧着眉头,低头看着怀中被痛苦折磨的景岁安,手中的缰绳被攥得仿佛要断裂开,他将景岁安往怀里紧了紧,尽量让她能舒服些,手中缰绳一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