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儿,动手啊,怎么不动。”男人在旁温和催促着,微微弯腰,左手搭在这孩子的背上,他眼底带着期盼与欣喜,像是在宗族聚会的食桌上,厅堂中慈祥的父亲在亲戚面前鼓励初次认人的腼腆的孩子夹菜。
可惜,这里并不是厅堂,而是皇家校场,这孩子也并不腼腆,深色的瞳孔中只有疑惑。
因为他只有九岁,那柄剑又太长,太重,他只能用两只手将它紧紧握着,斜着高高举起,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了,手臂发酸,脖子僵硬的几乎不能活动,正午的阳光晒的额头的汗珠滴进眼睛里,但他眯着眼睛,还是紧紧的握着这柄剑,即使剑尖已经在轻微的颤抖。
为什么呢,他面前跪着一名女子,身穿金缕华服,虽只有十二岁,但稚嫩的脸庞,一双眼睛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她怕不怕,怕。
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弟弟。
她的父亲站直了身体,“好了,我已经知道你能举起这把剑,为何还不动手?”
日头移动,跪着的身影慢慢向他靠近。
呲——
发髻金钗上的蜻蜓反射着日光,轻轻瑟缩着,女孩倒在他的阴影中,蜻蜓猛烈的震颤,渐渐…..归于平静,地上也汪着摊血。
像是年幼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夹菜,徐炀拍拍小男孩的背,手掌正在他背后肩胛骨中间,站直身体,
“好孩子。”
两名擎着黄罗伞盖的宫女从他身边经过,天地短暂的昏暗了一瞬,徐炀哈哈大笑着走远,仪仗浩浩汤汤,转眼间,校场中心只剩他一人。
“姐姐。”
他轻轻的喊了句,地上的人不会再应。
只用一秒钟的功夫他便意识到,姐姐永远不会回答他了,就像父王曾经杀掉的那些人一样。
从徐胤有记忆起,宫中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父王不开心的时候会杀人,开心的时候杀得更多。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哭,抬头,是一直跟着姐姐的嬷嬷,一边胆战心惊的望着他。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把剑,剑柄简直像粘在他掌心一般。
因为有许多汗。
这实在是把好剑。
第一天学剑,师父问他,
“学剑是为了什么?”
先前传授骑马射箭的官人说习武是为了保卫国家,为国效命,小徐胤想了下,认为这个答案中规中矩,师父想的定也是如此。
师父却义正严辞的看着他,“错,是为了杀人。”
徐胤瞳孔微怔,重复了句,杀人。
他从小就知道,皇室子弟绝不能将心情表现在脸上,就算再惊讶,他也懂得怎样用平静的语气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师父手腕轻轻一翻,剑背便打到他的肩头,“不杀人,你就会为别人所杀。”
他不知这剑打到身上力量如此之重,本能生出一股力量抵抗,结果反倒失去平衡往后一摔坐在地上,正好被赶来的父王看见。
一瞬间,他看到徐炀脸上的神情,他尚未能看懂,只知道方才的自己很丢人。
师父双手往前,将剑递给他,“以后,你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剑身很厚,边缘锋利,上面镂刻着花纹,小徐胤爬起来,身体站得笔直,在徐炀注视的目光中接过这柄将会伴随自己一生的剑
——原本应该是如此。
但他做了今天第二件丢人的事,
——连人带剑摔到了地上。
徐炀拂袖而去。
师父神色平静如常,“等你什么时候能握起这把剑,再来找我。”
十天后,他终于熟悉了这把剑的重量,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告知师父,而是在随徐炀巡阅校场的众大臣目光中,将这把剑高高举起,正午的日光汇于剑尖一点。
太阳晒得人视线是模糊的,但父王嘴角的微笑是清晰的。
然后小徐胤就看着父王笑着吩咐宦官,“让六公主过来。”
六公主和他是一母所生,从小便对这个弟弟关怀备至,比母亲还要上心些,除了做功课的时间,二人整日黏在一起。
其实也没有多久,因为从三岁起,他大部分时间就在校场上。
姐弟情深,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情,带他们两个的宫女其中有个胆子大些的,有一次就说过,“等六公主长大了,八皇子一定不愿意她出嫁呢,还要这样牵着她的袖子。”
那时是午睡时间,两个小孩子在玩捉迷藏,经过多年的练习,他听觉已极其敏锐,短暂的静止后,往前一扑,在桌几前一把抓住了姐姐的袖子。
殿中静悄悄的,桌上的银炉中燃着香片,为了消暑里面加了苍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一到夏天,他就特别容易气热烦闷,木桶中整日放着冰块。
凉气丝丝从脚底侵袭,他突然松开了手,冷道,“我不会阻拦姐姐。“
宫女吐了下舌头,对同伴道,“小皇子生气了。”
他不知怎么真的生气了,一把扯掉蒙在眼上的红巾,走到另一边矮桌前翻开书卷,刚坐下,自己也觉得不妥了,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姐姐长大嫁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心里烦躁,正要起身出去,忽听到屏风后的六公主道,
“你们休要乱说,我是不会嫁人的,我会永远陪着弟弟。”
小徐胤看着地下的人,这次,她真的没办法再嫁人了,她已没有这机会。
师父说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姐姐会杀他么。
视线一垂,见她袖中有个什么东西,一半滑落在地上。
那是只深蓝色的荷包,正面绣着个小男孩,骑在马上,一手执剑,威风凛凛,是他要求的图案。
昨日她兴冲冲的拿着针线篮过来,说明日便可绣好,原准备今天送给他的。
棕色的小马已经沾了红色的血,徐胤冷冷的看着,突然扔到这个跪着的嬷嬷面前,“给你了。”
嘴巴张不开,话几乎是黏在一起,那个嬷嬷没听清,他已走远。
小徐胤知道她,还有那些大臣,望向他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一样的脸,虽然没有开口,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那可是你亲姐姐,唯一的姐姐。”
~
回到皇子府,刚在桌前坐下,脚尖碰到一只碗,小徐胤伏下身,用手慢慢推出来,是半碗绿豆小汤圆,上面放着两只调羹。
皇子每日饮食有专人负责严格要求,不准乱吃,昨日下午她见他看书有些困倦,两只手托着脸,便偷偷去小厨房做了这碗绿豆汤圆,两人分着同吃。
后来公主的女师来找,姐姐将剩下的绿豆汤圆匆匆藏在桌下,约定等她回来再一起吃。
小徐胤几次想拿出来吃掉,又想着姐姐便忍住了,只能让自己忘记这下面放着的东西,后来就真的忘了。
夏日天热,经过一夜,这绿豆汤上面已经结了层膜,颜色也变深了许多。
早已不能喝。
他舀起一勺,勾起的膜就仿佛方才校场血液凝结的表面,胃突然开始剧烈的收缩,同来的目眩感令他碰翻了桌子,
吐的昏天黑地,到后面只剩酸水。
吩咐赶来的嬷嬷,“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晚上,宦官来殿外通报,王让他去倚安殿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