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母亲萧贵妃的寝宫。
侍候的嬷嬷正要说他身体不适已要歇下,小徐胤已穿戴整齐从卧房走出,狠狠瞪了她一眼,随机面无表情对前来接驾的宦官道,
“有劳,公公。”
宦官含笑低身,斜飞的眼从袖口处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与往常一样,他未发一言,只是吃饭,于抬头间隙再次看见了中午在校场时,出现在徐炀脸上的微笑。
下一秒,对面的萧贵妃身体猛的前扑,罗袖将桌上杯碗全部扫在地上,热汤淋在夹菜的宫人身上,他仿佛失去所有感官,只是随其他人一同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可以,他们一定会愿意不呼吸。
那是小徐胤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母亲大声说话,
“你还吃得下去!你还吃得下去!”
胃又开始恐惧的收缩,这时他才注意到母亲通红的双眼,真奇怪,一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
如果早点发现,他就不会吃什么多。
萧贵妃转过桌子,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小徐胤没有还手,因为他手中还拿着筷子。
她真的会掐死他,他心里想,他知道的,中午挥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种窒息只持续了一秒,拥上来的宫人将二人拉开。
小徐胤先行离殿,临走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地上接近崩溃的母亲,以及站在她面前的父亲的背影。
整座殿中只有他一人站着,
那么伟岸,与高大。
红色的罗裙堆在他脚边,随着她身体慢慢往前伏下,布料向外延伸,延伸,像渗出的血。
那天晚上后面发生了什么,宫人们守口如瓶,只是听说萧贵妃疯了,帝王念及她为皇室生了一儿一女,将她安置在皇城后山偏殿,此后常伴青灯古佛,不见世人。
偏殿隐于一大片竹林之后,风过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如同密雨。
小徐胤躺在殿旁凸起来的一块石板上,宫里的人不会过来,这扇门背后的人也不会出来。
抬起胳膊放在额上,记起这数天前发生的过于清晰的画面,偶尔会想,如果当时他不是那么得意向父王展示他可以拿起那把剑,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也只是偶尔想一下,多愁善感不是他的性格。
只要回想起那日的画面,胸口那种烦闷灼热的感觉又会袭来。
眼眶湿润,垂下去的右手慢慢握紧拳头,小臂外有道三寸长左右的伤口还留着血,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
那是今早练剑时不小心划到,换了衣服才发现,他也懒得去管。
臂上忽得一凉。
全身灼热痛苦难熬之际,这一点凉意就分外清晰,一条拇指粗的小蛇正缠在他手臂上,通体发青。
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徐胤正要将它扯开,忽见它吐出信子,同时越缠越紧。
听国师说,这种颜色越鲜艳的蛇,毒性越强。
心跳逐渐加快,他稍犹豫了下,复又躺下身,看着几尺外的那扇门,有种莫名的情绪陡然而生,想着给它咬死了也好,说不定里面的那个人还会心疼些。
谁只它只缠了会,好像察觉到没有危险,又慢慢松开,他毕竟只有九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小蛇,总不免有些好奇,坐起身,见它正舔舐着顺着自己手臂滴下去的鲜血。
他伸出食指,轻轻在它头顶点了下,这小蛇突然爬下青石板,迅速溜回到竹林中,
屋内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小徐胤站起来,看着苍翠竹林,原来是从那里溜出来的,竹林茂密,他提着剑原想将外围的竹子砍下,后来想是这条小青蛇的家,
万一平白无故的毁了别人的窝,可不好,他找到一个缝隙钻进去,可里面出了竹子什么都没有,尖尖的竹笋还扎破他身上好几处。
隔了几天他再过去,在青石板上假寐,这条小青蛇果又爬了出来,慢慢缠上他手背,少年藏于扇下的唇弯起弧度。
浅口碗里盛着些牛乳,它伸出信子舔舐得很慢。
徐胤爬在青石板上,两手托着下巴笑了下,将碗移开,“不喜欢就不喝,怎么这么勉强。”
他这年已有十二岁,和她姐姐死去的年龄一般大,上月他随徐炀出征,杀了三名敌方将领,徐炀大悦,凯旋归来后赐予他单独的寝殿,不再住皇子府。
徐胤的声音低下去,晃动的脚尖停止,“蛇兄,幸好你不是人,不然你一定不会愿意和我做朋友的。”
大概察觉到他心情的变换,它缠上他的手指。
小徐胤胸膛起伏,坐起身,手垂到地下,“今日我还有事,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去玩吧。”
经过皇子府,迎面走过来的一人见到他,恭敬行礼,
徐胤脚步不停,摆了下手,
“八殿下这是去哪了?”
徐胤回身,已在少年俊逸的脸已初具雏形,凤眼中天生自带一股威严,而略显狭长的眼角又多了丝冷漠,
“昌平侯这是在过问本王的私事?”
昌平侯站直身体,“只是下午国师在学馆授课,还请殿下不要因为贪玩误了学业。”
这几年昌平侯在国中势力渐长,十天半个月就来宫中单独面圣一次,迂腐古板的老头子,徐胤个子只到他胸脯,不想仰起头看他,转身望着廊外开着的芍药,“我自有分寸。”
“殿下比三年前又长大了不少,微臣告退。”
他语气特意加重在那个三年上。
人还未走远,徐胤掌心后知后觉传来痛楚,松开了拳,冷笑一声,“三年,他什么意思,小安子你说,昌平侯这是在提醒我什么呢?”
三年前,六公主死于八皇子剑下,整个皇城都知道的事情,第二天,徐胤将二人所有相关物事全部扔于殿中焚毁,从此再不提及她,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
今天,是六公主的忌日。
这个小殿下一向喜怒无常,小安子吓得腿都要软了,“想必是殿下长高了不少。”
说完,面前人久久未出声,小安子心慌慌,怕说得话又让他不高兴,小心翼翼的抬头,见徐胤正盯着昌平侯远去的方向,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容。
半月后,昌平侯因在源都一带私结外邦人氏入狱,幸得八皇子求情,最终处以膑刑,全家贬为庶民。
落刑司。
失去权力的中年男子瞬间老了十岁,身着囚服,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徐胤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昌平侯,不,现在不能这么称呼你了。”
昌平侯想要站起身,奈何两手两脚都被固定住,双目凸出,“是你做的?那个人是你派来的!”
妙言国与邻国商贸往来已有多年,昌平侯爷分管源都一带外来人员审核,却不想这批前来通货的商贩中有一名是邻国国臣。
被抓住那日,他正在嘉湖画舫上设宴款待这豪横大方的“外商老板。”
他先前还不敢相信这十二岁的孩子城府竟有如此之深,如今烛火下见此少年唇上带笑,而双目却入冷刃一般。
“王一定会查明我的冤屈,我要见王上!”
“可能么。”
昌平侯当然知道不可能,不过是想要发泄,猛然间瞥见刽子手拿着的寒刀,顿时膝盖发软,全身筋挛起来,
“你杀死我,你杀死我!”
昌平侯文官出身,这种侮辱性的终身残疾惩罚比直接杀了要令他痛苦一百倍,徐胤自然知道,沉静开口,“我要是想要你的命,就不会在朝堂上为你求情,”轻轻将他往椅子上一推,“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