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走下台阶,繁复长袍上的花纹在身后徐徐展开,“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先前昭帝问过他许多次,徐胤总是说没有,一开始有个名字总会长久的停留在他唇齿,然后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因为在徐炀深沉的目光中,他知道那个名字不能提。
对他,和她都不好。
可现在,他想到另一个人。
“禀父王,儿臣——”
“这江山,你想不想要?”昭帝突然问,遏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天子,徐炀绝对不会是在说笑,徐胤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瞳孔一震,
“父王?”
“杀了徐敏。”徐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的儿,你才是这天下的太子,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杀了徐敏,这整个妙严国都是你的。”
徐胤看清了那袍上的花纹,是玄鸟,他再一次将神鸟踩在脚下。
看着昭帝带着期待逐渐癫狂的深邃眼神,徐胤只感身子直往下坠,如落火海,炙热的火在身上烤。
这个人在说什么,一个父亲,居然让他的儿子杀掉另一个儿子。
“父王,您是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这天下应当是你的。修武王神像供于祭台,万民朝拜,要不是你,他们就要永远处于战乱之中,沦为别国铁蹄之下,你是妙严国百姓漫漫长夜里的烛光啊,你不应该亲自守护他们吗?”
“皇兄为人仁义,心怀黎民百姓,应由他当。”
“妇人之仁罢了。”
脊背穿来凉意,直渗心头,徐胤不知何时已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面前忽然闪过刚才进来前看到宫女手上的带血素巾,触目惊心。
他最崇拜的父亲还在一步步朝面前走来,徐胤的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无可奈何的艰难道:“您已经立他为太子了啊!”
怎么能出尔反尔。
“那有什么,杀了他,你就是太子。”
白雾横生,他要听见自己的声音,证明还存在于此间,“这是弑兄之罪,儿臣万不能做!”
徐炀眼中忽闪过冷漠,“你不是做过一次了么。”
徐胤望着他,脑中一片杂音,像是有两只手按着太阳穴拼命往里面挤。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后事是由人来写的,胤儿,事实并不重要,关键是握笔的人,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只要日后你当了这天下的王,你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徐胤摇头。
“这么多年,你在战场上风餐露宿,生命朝不保夕,如此努力获得的一切就是为了另外一人在宫中每日饮茶作诗,锦衣玉食的享受生活吗?”徐炀见他目光坚决,改换话语,“你难道不想让你的母妃出来么,她可在那里整整伴了九年的青灯古佛。”
母妃,他心中清明一瞬。
这些年,徐炀第一次提到她。
见徐胤面上似乎有所松动,徐炀接着道,“只要你杀了太子,我可以立刻将皇位传于你,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现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门窗紧闭,厅内一丝风也没有,可圆柱旁的黄幔却微微颤动,这是因为什么?
昭帝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期待,希望他说出那个字。
雨声淅沥,徐胤脊背挺直,话语清晰。
“太子就是太子,太子只能是二皇子。”
在恼怒爬上昭帝的眼角之前,徐胤行礼告退,退出中厅,大口喘气在看见外面等候的一群人前。
见他出来,这些大臣一同跪倒。
在徐胤尚未反应过来时什么情况时,魏相双手盖于地面,喊道,“殿下千秋万载,岁岁逢春。”
这是对东宫的祝词。
闭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魏相说罢,身后人齐声,“殿下千秋万载,岁岁逢春。”
声音穿透殿中每一处,外面的,里面的人一定都听到了。他怕整个王宫的人都能听到这话。
你们他妈的是有病吗,这群人一定是都疯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踩在湿苔上的感觉再次袭来,不断的向下陷向下陷,窗外雨声帘幕,徐胤眯了眯眼,仿佛看到了刺目的日光。
他原以为这件事只有昭帝和自己知道,原来他们都已经默认,修武会成为这天下的王。
他们都知道了。
“你是有病吗?”徐胤再也忍不住,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全部都杀了,抬脚便要往最前面的魏相肩头狠狠踹去。
魏相脸上平淡,丝毫不惧,迎接修武王怒视的目光。
他料定他不会。
他可以踹他一脚,然后呢,他能把这身后的大臣全部都踹一遍吗,就算他将气全部撒在他们身上,除了带来给自己关上禁闭的结果,又能改变什么。
在外面的徐敏反倒更危险。
魏相双手拢在身前,仰头看着这个小他几十岁的人,“殿下,外面的雨很大,小心脚下,滑倒就不好了。”
只有这些人吗?朝中还有多少人参与了此事。
徐胤不想再想,再睁眼时眸底只有一片寒冷,拂袖而去。
回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