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晏晞回来看到满地的花露水愣了两秒,又看了眼门牌,盯着地上跟小竹笋似的瓶子,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佣人上前道:“小姐,这是少爷买回来的,他没说收我们也没敢动。”
“嗯。”晏晞淡淡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晏阳紧闭的房门,对着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十分无语,“……也就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了。”
晚饭时间,在佣人敲了第三次门后,晏阳才慢悠悠打开门。
他像是睡了一觉,边打哈欠边揉眼睛,那头金毛炸了起来也没发现,拖鞋磨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小阳。”晏晞正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懒散的样子,虽说有些不满,但想起唐宸跟自己说的话,还是有些欣慰,“听宸叔说你最近上课都没玩手机?”
晏阳这才看到他亲爱的姐姐又烫了个新的发型,大波浪垂落在胸前,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身上的紫色交领长裙露出细长的天鹅颈,显得她整个人优雅极了。
他眼睛一亮,快步跑下楼,像只大狗狗似的蹲在晏晞脚边,说话时的声音都带着惊喜,“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很想你。”
他的脸在晏晞腿上眷恋地蹭了蹭,晏晞放下手机,手温柔地抚着他的柔软的金发,这种感觉好像让她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样子,那时候晏阳还是小小的一只,也喜欢这样趴在她身上。
晏阳刚出生那会儿,晏家刚好正在进行继承人换届仪式,父母忙的脚不沾地,作为大家族,晏家向来是能者为上,所以小小的晏阳算是她这个姐姐一手带大的。
晏家门外有个很大的秋千,上面缠着很漂亮的紫藤罗花,每到花开的季节就会跟瀑布一样垂落下来,是晏晞怕他无聊特意设计的。
晏阳似乎很喜欢在那里玩,每次她一下课回来,就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从秋千上跳下来,然后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小大人似的关心她:
“姐姐今天的作业难吗?”
“姐姐有没有好好吃饭?”
“姐姐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就站在我后面,我会保护你的!”
“姐姐……”
明明自己话都说不全,却还是义正言辞地说要保护她,手还没二两肉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就开始摩拳擦掌起来。
想到这里晏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拍了两下还趴在她腿边的人,“还不起?”
“不起不起。”晏阳换了个姿势,改成挽着她的手,头蹭着她的脖颈,嘟囔道:“姐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最近公司接了个单子,对方要求特别多,加了好几个星期班才搞定甲方的要求。
听着底下毛茸茸的抱怨,晏晞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嗯,我的错,我太久没有回来看我们小阳了。”
“所以我们小阳要怎么惩罚我呢?”
晏晞把他的头托起来,晏阳也不恼,反而把头一歪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嘻嘻地笑着,眼睛都笑不见了,从晏晞的角度看,手上的人更像是一只摇着尾巴想要人摸的小狗了。
“嗯……”听到惩罚,晏阳竟真的在思考。
他仰着头,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眼中,细碎的光跟随着琥珀色的眼瞳一闪一闪的,“我还没想好呢。”
“那就先吃饭?”
晏晞看着思考的样子就知道,他也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吃饭时,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晏阳有一瞬间走神,他突然想到了军训上林泠晕倒时的样子。
晏阳第一次见到有低血糖的人晕倒在自己面前,下训后他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搜索“低血糖”,看见最常见的病因就是营养不良,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往晏晞碗里夹了块肉。
晏晞:“?”
晏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低血糖犯起病来太可怕了,他不想他姐也生病,“……多吃点,要营养均衡才不会得低血糖。”
“低血糖?”
晏晞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把他夹的肉吃了。
晚饭后晏阳把那些花露水分发给了家里的佣人,并认真地科普这东西有多高端,还让晏晞拿去公司分给员工。
经常用的佣人:“……”
晏晞:“……”
分完后晏阳回到房间,又对着四周喷了好几下,猛然深吸一口气,确定房间里都有花露水的味道后才放下,靠着椅子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刚开学大家的情绪都异常兴奋,有老师的那个班群里鸦雀无声,只有老师发的作业只有清一色的收到,而没有老师的那个群里简直吵翻了天。
【三缺一三缺一!打麻将谁来!】
【现在谁打麻将啊?斗地主who try?房间已开好,本人今天手气巨好,肯定能从包身工一跃变成大财主!】
【大财主是吧!我来应战!】
【你们都太low了!老农民呢?跨平台房间号,快来玩吧:432745(可整段复制)】
……
晚饭后林泠照例完成每天的单词任务,舒音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嘛去了,背完后舒音还没回来,宿舍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外面操场上别人的说话声。
林泠走到阳台上远眺,操场上已经亮起了灯光,红色的跑道上只有几个人,她伸了个懒腰,把东西收好,换了件衣服准备去操场上跑步。
“咔嚓”一声,门从外面打开,舒音单手拿着手机回复,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杯奶茶一杯果茶,或许是一只手不好打字,她切成了语音输入。
“来了来了,我买完奶茶到寝室,等着哈,顶级射手这就上线了。”
说完后她把果茶放到林泠桌上,“林泠给你带的果茶,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食堂奶茶买一送一。”
林泠看了眼价格,熟练地拿出手机转账。
“怎么又给我钱啊!买一送一,你那杯是送的!”
林泠拿上手机和果茶开门:“所以把钱折了一半给你了。”
“我……”
“啪!”门被走廊的穿堂风带上,连同身后的声音也被关住。
一中高一年级留校的人不多,操场上大多都是高三的,每个跑步的人手里还踹了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林泠从旁边跑过去,瞥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
林泠慢跑了两圈坐在旁边休息,果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温度刚好介于冰肚子和解渴之间,跑道上下来了几个女生,坐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天。
那几个女生明显是心情不好出来解压的,刚坐下就有个女生忍不住抱怨,“好烦,周天晚自习又要物理考试了,唉……”
“我也是,说实在的。”另一个披发女生接话:“我很迷茫,天天考试,我都不知道高考完要做什么。”
“谁不是呢。”马尾女生喝了口水,仰头看着天,“我妈常说,要不是因为我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她早就跟我爸离婚了,其实我知道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所以我宁愿天天住校也不想回家,因为一回家就是听到他们摔东西吵架的声音,烦。”
“害,他们不想要我,我还不想要他们呢,我一个人才过得舒服,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自由自在的,多爽啊!”
尽管马尾女生已经尽力用不在意的语气说自己糟糕的家庭环境,林泠依旧能感受到她隐藏的难过。
其他几人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纷纷顺着她的话说,“就是,等以后我们都考上大学了,想干嘛就干嘛,想和谁生活就和谁生活,谁都不能阻止我们!”
“去他们的!我们才是人生的主角!”
说完后几个女生又笑作一团,林泠看着她们的样子也有些想发笑。
六中的在永宁县算重高,但在虞城连名都排不上,仅有的升学率也是靠特长生拉上去的。
里面学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下节课老师不来上或者周五提前放学,上课时老师对课堂上睡觉、玩手机的人也不大管,学习的人寥寥无几,有的人刚进来的时候成绩还行,结果被周围的人一影响就渐渐被带偏了,最终坚持下来的全靠自觉,林泠和舒音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当接触到这样的学习环境时,林泠第一感觉是震惊,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而听到刚刚马尾女生的话时又感慨,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爱自己的儿女。
手心出了点汗,连带着手里的果茶也变热了,里面的添加剂全都沉淀在底下,林泠喝了一口,皱眉。
太腻了。
想着周天晚自习的物理老师,几个女生歇了一会就走了,操场上的人本就不多,她们一走便显得操场更为空旷。
林泠手撑着膝盖刷手机,自从那傻子在班群里做出那种事后,她就异常关注班级群消息,连舒音都惊讶于她的转变。
“泠泠!你居然来看班级群消息!”舒音瞪大了眼睛,仿佛她刷的不是班级群,而是什么不入流的网站。
对此她的回应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班上的人都是以后竞争对手,充分了解后面竞争时才不会慌乱。”
这个解释十分符合她以往的性格,所以舒音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恍然大悟地点头,对着她竖起大拇指,一副“没想到班级群还有这种用处,是我见识短浅了的”模样。
999+的群消息,林泠快速地看了一遍,从头到尾那人都没出来说过一句话。
稀奇。
按照他上课时手机都不离手的性格,难道?
转性了?
正在这时,群里又冒出来一条消息。
【斗地主之王:兄弟们姐妹们!斗地主!刚刚本人赢了手气巨好的人,现在有谁可与我一战?房间已发,是兄弟就来砍我!】
嘶,这人语气好大。
还斗地主之王?
鬼使神差的,林泠自己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可能真是被自己随口说的话骗到了,竟然点进了那个斗地主的链接。
进去一看,里面还有个熟悉的id。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一中校霸……”林泠念着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id,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为什么他这么执着于这个名字,林泠很好奇,校霸是什么很好听的名字吗?
说到校霸,林泠脑海中还想到另一个人,那人是六中隔壁职高的。
晏阳是什么样的校霸林泠不知道,但永宁职高的那个校霸如果不和他深交,单从外貌来看,倒是比晏阳更符合校霸这个名头。
永宁职高的校霸叫罗博,江湖人称萝卜哥,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但这位萝卜哥打的坑堪比月球表面,小学六年级因打人重读一年,初中又因为打人重读两年,成绩一塌糊涂,踩着职高线才有书读,上了职高也依旧不改打人的习惯,看谁不爽就一拳过去,用他的话说:“能用拳头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但这个或许是真的把这个社会当江湖混了,十分讲江湖义气,并且还有一条原则——不打读书人。
林泠现在都觉得这个萝卜哥很怪,怪到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认自己为他的干妹妹。
是那次送伞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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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永宁县的雨还是一如既往地多,雨水混着风飘洒下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几分钟后水花由小变大。
林泠双手紧握着伞柄往学校走,等红绿灯的间隙低头看了眼手表,7:48,还有12分钟上课了。
林泠的旁边还停了辆披着雨衣的小电动,后座上坐了个人,但雨衣明显买小了,尽管前面的人已经努力把雨衣往后扯,后座的人后背还是湿了不少,等红绿灯的时间,林泠看着两人在车里蛄蛹了好一阵。
凸起的两个脑袋加上连体雨衣,让她们看起来像只骆驼。
风吹的人睁不开眼睛,林泠的眼睛有些干涩。
“妈……”后座的人是个女生,她伸手扯了扯开车的人,“让,让我,下,下来,我,自己,去。”
林泠耳朵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抓紧了一点。
她是结巴?
“好。”开车的人想往后看,可这雨突然变大了,她只能用脚撑住车,好让后面的人下车。
雨衣裹得太紧,女生艰难地把身体挪出来,又怕雨水进入车里,在里面捣鼓了好一阵雨伞,但伞好像在跟她作对似的,摸索了好久也没打开。
“我帮你撑着,先出来吧。”
女孩的头从雨衣里探出来,短发被渗漏的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边,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泠,或许是刚刚弄伞太着急了,她脸有些红。
林泠的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她还是没动。
开车的人看不到后面,后视镜也被雨糊上了,只能隐约看到一把紫色雨伞往女儿那边靠,而自己女儿还没动,雨明显加大了,她只能催促道:“小美快下来,别让姐姐等着急了。”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愣了一下很快动起来,跟小刺猬似的缩到林泠给她让出的伞下,书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没有淋湿,林泠替她整理了一下雨衣。
女人还想说什么,绿灯正好亮了,只能匆匆说了一句:“谢谢你小同学,等天气好了让小美带着来阿姨家吃饭啊。”
林泠嗯了一声,撑着伞过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