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韩府时,夜色沉凝,高堂之内烛火昏黄,光影沉沉地压在梁柱与雕花案几上。李氏端坐主位,面色沉厉,堂下气氛凝滞紧绷,韩朝雨跪在下方,不敢抬头。
“祖母,孙女知错了。”
李氏冷道,“听说,你到男宾席去了?此等逾矩之事,稍有不慎,丢的便是韩家所有女眷的脸面。你如今年纪尚小,却已急着替自己谋划婚事了?你是怕祖母不为你筹谋吗?我早就在你父亲的牌位前答应过他,定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你却这样着急?”
韩朝雨眉眼蹙起,面露惶色,嗓音略微发颤:“祖母明鉴,孙女并未私会外男!”
李氏朝一边的尤嬷嬷瞥了一眼,尤嬷嬷忙道:“老奴确实瞧见,大姑娘在男宾席面的院落外,与一男子相谈甚久。”
韩朝雨急忙辩解:“确实是男宾席旁的外院,却非席面上。且我所见之人,乃是卫国公家的三姑娘。或许是因三姑娘相貌落拓,又穿着直身圆领袍,瞧着似男子,尤嬷嬷便误以为是男子了。”
尤嬷嬷是打小伺候在李氏身边的心腹,随她从李家陪嫁到侯府来的,李氏自是信她,遂道:“你还狡辩?你何曾与卫三姑娘有过来往了?”
“祖母明鉴。卫三姑娘的贴身玉佩上刻着‘岁岁’二字,此乃三姑娘的小字,此事只有亲友方知。我白日里见的真的是她。”
“你是打量我没法去查此等私密之事,才借口说了这话诓我吧?莫要再说了。今夜便罚你抄《女诫》十遍,明日晨起,送到我房中来。”
沈氏在旁看着祖母强压、女儿申辩的样子,眉尖微拢,惴惴难安,道:“母亲息怒,求母亲看在雨儿年纪尚小,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儿媳定会好好管教,日后再也不会再犯了。”
“你是怎么管教她的?”李氏冷冷地瞥了沈氏一眼,“若不是你日日纵着她,她会变成如今这般任性骄纵?璟哥儿如今不在了,我念你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对你们母女多番照拂,你们却偏偏给我惹事生非。”
沈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身子默默退了回去。
沈氏与韩朝雨一道回了她的院落,自从侯爷过世后,清枝院一切从简,院中种着几株芷兰,此刻正散发着淡淡幽香,难掩院落冷寂。
沈氏拉着韩朝雨的手,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韩家家风严明,祖母最重规矩,你日后千万要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她生气了。”
韩朝雨看着母亲,心头一酸,眉眼幽悒,她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女儿明白。女儿以后一定会好好听话,不再惹祖母生气,不让母亲担心。”她知道,母亲说的是,隐忍守礼方是生存之道。可她心底,总有一丝不甘,她并未向母亲言明,只因不愿平添母亲烦忧。
四年前,韩朝雨九岁。那也是一个初春时节,只是那年的初春,寒风料峭,枯枝疏瘦,哀意漫染四野,处处透着沉闷肃杀。彼时,昭毅侯韩兆璟因病故去了。
韩氏世代功勋,先祖自开国以来便获封侯爵。韩兆璟因父亲早亡,年纪轻轻便承袭了爵位,又因机敏过人,才情出众,深得先皇青睐,早早便做了宝文阁学士。其为人温和谦逊,从不争锋,在京城贵胄子弟中间颇有盛名。侯爷在家中则对韩朝雨疼爱有加,自小便教她读书识字,把她教成温润知礼的名门贵女。
韩朝雨记得儿时,父亲常抱着她,坐在侯府的庭院里,给她讲前朝故事,上古传说和民间志怪,梅温时序,兰庭无恙,她曾以为,如此安静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天有不测风云,本就久病的父亲突然卧床不起,遍请京中名医,始终不见好转。沈氏终日守在病床前照料,衣不解带,日渐憔悴。韩朝雨也守在父亲身边,日日给父亲端水喂药,陪父亲说话,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终究人力不能胜天。
侯爷过世后不久,灵堂的白幡尚未完全撤去,府中早已没了半分悲戚,只剩叔伯们明争暗斗的暗流。万贯家财、侯府荣光,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旁人眼中的囊中之物,而韩朝雨与母亲,反倒成了府中的零余人。
母亲沈氏性子温婉如蒲,素来柔顺;祖母以府中产业繁杂,代为看管为由,将父亲留下的尽数家财挪走。母亲不懂管财,听信了祖母的话。韩朝雨却看得透彻些。她曾私下向母亲探问:“父亲生前,可曾立过遗嘱?记录侯府财产明细的文书,可还放在父亲书房?”
“你父亲走得突然,生前未及留下遗嘱。至于那些文书,如今都放到了你祖母那里。这若大的财产,难免有人觊觎,总归还是放在母亲大人那儿稳妥些。”
“母亲,这些话,都是祖母同你讲的吧?”
沈氏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雨儿,大人的事,小孩子无需过问,总之,祖母自会替我们打算。”
李氏乃是韩兆璟的继母,二人往常拘谨守礼,李氏敬着他侯爷的身份,向来尊他护他。韩兆璟鲜少与这继母亲近,只是面上不曾说过什么过分之辞。他绝不会放任偌大家财不理,弃妻女此后人生于不顾,让与自己关系淡漠的继母继承财产。
残灯曳影,寒雾锁庭。一腔幽愤暗暗蓄于寂寂长夜。
她不再说话,只在心中暗下决定,此后务必将一应文书尽数寻回。
尤其是那封消失的遗书。
沈氏走后,韩朝雨行至案前,点燃油灯,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婢女游月在旁边研墨边道:“尤嬷嬷当真心狠。这私会外男的罪名,轻易就能让姑娘身败名裂,日后难谋亲事。未查明之事,她竟就告到了太夫人跟前,是想至姑娘于何地?”
韩朝雨的目光一刻不离开纸面,只平静道:“能受邀去国公府参加婚宴的男子,不是王公勋贵,就是朝廷重臣家的贵公子,我若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有情,日后嫁入高门、得权贵撑腰,再回来与侯府分庭抗礼,向祖母追回父亲的田产、铺面、古玩珍藏,她曾经的一番苦心岂不白费?”
游月听后愕然失语,研墨的手也不自觉停了下来。韩朝雨见后,吩咐她去歇息,无需再陪。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于桌面,韩朝雨抄得有些累了,便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是我。”是一清脆温柔的少女声音。
韩朝雨连忙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少女,身形纤细,眉清目明,是与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堂妹,三叔韩兆辉与已故妾室所生的庶女,韩念徽。她自幼被其父放在京城韩府中养着,意在让她在亲族的庇护下,过衣食无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