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韩朝雨没少从京中贵族口中,听闻朝堂风云变幻。当今官家继位十年以来,染上重疾,难保命数,诸皇子开始蠢蠢欲动,暗中盘结势力,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四皇子魏王和七皇子宁王。新旧党争仍未消歇,转眼间,朝臣、谋士又开始在几个皇子中站队。从父亲的信件看,他属于明哲保身派,从未公开表明支持何人。当下,韩朝雨将信件收齐叠好,从书房带了出去。
这日,京中嘉亲王为其女永宁县主举办寿宴,遍请京中各大勋贵世家。寿宴设于其府邸凝芳苑,朱门敞阔,锦灯高悬,丝竹雅乐袅袅不绝。庭院内琼枝缀彩,兰麝飘香,宾客皆衣香鬓影,冠佩叮当。
韩府一行人至时,韩倚和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绫罗裙,裙摆绣缠枝莲纹样,金线勾勒,流光溢彩,皆是嫡长女规制的上品料子。鬓边插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耳坠东珠,衬得她面如桃花,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娇俏,步履轻缓,引得席间宾客频频侧目。
其侧的韩朝雨,却只着一身青绣折枝玉兰花锦袍,衣料虽精致,却无过多华饰,耳间缀小巧珍珠耳坠,脸庞清素淡然。无人知晓,韩朝雨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凡事退让,只求安稳度日,并无意于谁人争什么。
宴席一隅,两位命妇执盏闲谈,目光落在韩府为首的姑娘身上,悄声絮语:“你看韩府那位姑娘,举止娴雅,端的是嫡女风范,想来便是韩府独苗的嫡女了,真是容色倾城,教养绝佳。”
右侧命妇闻言,轻轻摇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压低声音回覆:“夫人差矣,此女并非韩府嫡长。先韩侯爷在世时,曾有一嫡长女名唤朝雨,只是先侯爷猝然离世后,此女便鲜少露面。若非日前卫国公家雅集,我曾远远见过一面,怕是也不知韩府尚有这一位遗孤呢。”
前者闻言,神色诧异,再度抬眸望向韩朝雨,见她静立一隅,神色夷然,“我竟不知韩家还有此女。”
二人低语间,韩倚和似有所觉,抬眸朝二人方向望来,嘴角勾笑,抬手理了理鬓边步摇,身姿愈发挺拔。而韩朝雨对此浑然不觉,或是纵然听闻,亦神色未改,只垂眸望着杯中的清茶,眼底澹静无波,将周遭的喧嚣与议论,皆隔于心底之外。
韩兆明夫妇膝下除了韩倚和外,还有长子韩君晏,年十六,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甚至对兵法谋略,也颇有研究,颇有年轻时的昭毅侯的风采,故而深得韩兆明的器重。可天不遂人愿,韩君晏幼时一场大病,伤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走路时微微跛脚,由是平日里性情越发内敛沉默,少与人往来,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院落里闭门读书。
韩兆明之次子韩君齐,年十一,与韩君晏截然不同,他天资平庸,不喜读书,整日游手好闲,最大的爱好,便是吃喝玩乐,最爱跟他母亲刘氏讨钱,去流连秦楼楚馆。韩兆明夫妇虽气,可屡屡管教,他天性顽劣,非是不听,只得放任不理。
自从韩兆明晋升高位后,除了带寄以重望的长子韩君晏赴各种官僚宴会外,也没忘了让次子与女儿多在京城贵族面前抛头露面。对于昭毅侯勾结旧党的传言,他们一向置之不理,还一口撇清关系,说大房的事一向与二房不相干,仿佛两家人。
眼下,韩朝雨没心思理会他们,转头寻找吏部尚书乔崇简的亲眷。只见廊檐竹帘后边,端坐着一名贵妇人身着素绫镶暗纹罗边大袖褙子,腰间系浅杏软缎宫绦,高髻朝天,簪着素玉折枝花钗,气度沉静,想来,那人定是乔大人的正妻孙氏了。韩朝雨遂命游月过去同孙氏的随从婢女说话。
不一会儿,游月迈着碎步回来,在韩朝雨耳边低声道:“姑娘,打听到了。乔大人近日染了疾,这会儿已离了男宾席,到东庑廊舍小憩去了。”
韩朝雨点了点头,转道往东庑廊舍去了,进院门前,还让游月守在月门口,若有人来,便提醒她一声。韩朝雨行至房门口,只见一男子侧身倚在榻上,面容清癯端雅,此人便是乔崇简。
“何人?”小厮开口道。
韩朝雨不顾阻拦,行至门前,对乔崇简曲膝行礼,道:“小女乃昭毅侯府韩朝雨,冒昧叨扰尊前,望大人恕唐突之罪。”
乔崇简坐起身来,先是一惊,道:“竟是故侯之女?”
韩朝雨道:“不知乔大人可收到小女所寄的信件了?”
早在永宁县主生辰的前几日,韩朝雨便已提前命一信得过的下人将自己整理的父亲诗文,尤其是那些扬言心怀家国、守正不阿不文章分别送去几位故交手上,其中就包括吏部尚书乔崇简。
乔崇简道:“韩大姑娘此举,不知是何意味?”
韩朝雨缓缓开口道:“先父平生耽于诗书,立身唯守臣节,所留文章手札、诗文奏疏,字字皆心系家国,常怀忧民之怀,向来守正不阿,从不私结朋党、妄涉纷争。如今流言四起,皆是小人蓄意构陷,旁人不明根底,便随口附会,竟将清白忠臣,枉加谋逆之污。小女子身为孤女,拘于闺阁礼教,不便在外抛头露面,只能闭门守孝,静居深宅。空有满心冤屈,却无门路自辩,眼睁睁看着先父清名蒙尘,日夜悲恸难安。大人与先父有故交之情,昔日相知相交,深知其为人品性。还望大人念旧日情谊,回想往昔相知之谊,细察世事虚实,辨清流言真伪,勿令忠良含冤,逝者蒙谤。”
言罢,一滴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乔崇简见后,不由得心下怅然。他垂眸静默片刻,想起往日与故侯同朝论事、诗酒唱和的光景,不禁扼腕叹惋。看眼前女子一身素孝,仪态端凝,言辞哀而不失礼数,隐忍不卑不亢,全无闺阁儿女哭哭啼啼之态,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恻然与敬重。
乔崇简道:“你身为闺阁孝女,谨守礼教,闭门守孝,不张扬滋事,隐忍护持先父清名,这份心性与气度,已是难得。故侯素来远离党争,断不是勾结私党,心怀异图之人。故侯美名,着实不该被人损毁。你放心,今日你来见过我之事,我不会透露出去的。”
韩朝雨再次拜礼道:“蒙大人垂察实情、顾念旧交,小女子感念大人仁厚恩德,铭记于心。”
乔崇简虽当着她的面表了态,却不知今后会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