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太夫人身边专管库房契册的王管事,被俞嬷嬷悄悄引至韩朝雨的院落。韩朝雨屏退左右,只留俞嬷嬷侍立一侧,推过一锭沉甸甸的金铤,语气平静:“王管事是聪明人,太夫人私移族产,本就违逆族规,将来事发,你是首当其冲的替罪之人。今日本姑娘许你重金,再加往后安稳出路,条件是你替我取出那些被转走的田庄、铺面契书原件。”
王管事眸光闪烁,垂首踌躇,面上满是犹豫。一边是太夫人积威已久,一边是重金诱惑与后路保障,权衡半晌,可终是贪利之心压过忌惮,咬牙躬身应下。
入夜后府中寂静,王管事借着值守库房之便,避开值守仆役,趁夜色翻找木箱,将一叠用油纸妥帖裹好的契书悄悄取出。待三更时分,他借着送夜茶为由,避开耳目,辗转送到韩朝雨院中。俞嬷嬷亲自将他领进院来。韩朝雨从王管事手中接过契书,抚过纸张,眼底掠过一瞬冷光,终于让她攥住了这一关键凭据。
韩朝雨拿稳从王管事处得来的全套契书,又借着先前收服一众佃户、掌柜的声势,决意正本清源。她亲自拟定文书,以代管韩氏祖产、防旁支私自侵占、保宗族根基为由,暗中寄信给乔崇简乔大人的表侄,架阁库吏,梁文清。
那梁文清收了重金,暗中避开府中耳目与太夫人安插的人手,悄然将先前被私转的田庄、铺面,一一在官府簿册上更名,尽数落回韩朝雨名下。每一处登记皆做得滴水不漏,不留半分可追查的痕迹,对外只称是嫡女依族规收回代管。
至此,这边厢俞嬷嬷方才安抚完一众佃户掌柜,稳住人心;那边厢,韩朝雨已不动声色,将被窃走的家业,悄无声息全数拿回手中。
春闱放榜之日,皇城墙外人头攒动。街巷车马辐辏,百姓士子纷涌而至,摩肩接踵。众人踮足引颈,目光皆凝于泛黄榜文之上。欢呼声、叹惋声此起彼伏,有人登科喜极扬眉,有人落第黯然垂首。韩兆辉夫妇一早便与大儿子韩亦知同乘马车出了门。
清枝院里,小厮来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声道:“大姑娘,亦知公子考中进士了!还是二甲第七名!”
“真的?”韩朝雨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是真的!”来风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小人亲自去看的榜,公子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榜上!”
韩朝雨匆匆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整理好妆容,前往三房的院落。
那头早已热闹起来。府中宾客络绎登门,贺喜之声盈绕庭院。韩亦知身着雅致青衫,端立堂前,眉宇间藏登科之喜,却无骄矜之态,拱手作揖从容回礼,谈吐谦和有度,举止依旧沉稳自持。
“恭喜哥哥考中进士!”韩朝雨和韩念徽走进院落,对着韩亦知行礼相贺。韩朝雨带来了一套汉时的碑刻书法拓本,乃是父亲生前所藏之物,命一旁的来风递上去。韩念徽则赠了一套徽墨和歙砚。韩亦知见了,淡笑掩绪,道:“妹妹们费心备礼,为兄愧不敢当。承蒙挂怀,为兄定谨记初心。”
为了庆贺,侯府大摆宴席,侯府设宴庆贺登科,庭院张灯结彩,锦幔垂绕廊檐。案几错落排布,珍馐美馔罗列席间,玉盏流光,酒香袅袅。
傍晚时,荣庆院那边派小厮过来报信,说太夫人卧病在床,无法赴宴。此话倒是不假,近日来,李氏染了疾,久久未见好,不来也属常事。韩兆辉遂送了些补品,叫小厮拿回去,说自己知道了,请母亲好生将养。随后,大房那边也派了人来,还送了几份厚礼,只是称二爷今夜在外有宴,推不得,故而不来了。二爷不来,怎的连二嫂和三个孩子都不来?众人知道,韩君晏亦是今日放榜,却未见榜上有名,想来是脸上无光,又觉韩亦知风头正盛,便不愿出席这种场面。
韩兆辉回到厅中时,韩亦知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已发生了什么。他虽说料想得到,只不过没想到二房当真不愿现身。他依旧保持举止谦和温雅,从容酬应各方宾客。
夜宴散去,喧嚣渐敛。月华清辉漫洒庭径,树影婆娑错落,晚风轻拂檐角垂纱。四下人声寥落,唯有虫鸣浅浅萦回。青石路静谧幽深,二人缓步同行,步履轻缓。褪去席间热闹纷扰,夜色温凉静谧,周遭只剩安然恬淡的气息。
韩亦知望着盈盈月色,忽觉情思袭来,便道:
“魏娘子嫁过来后,对我视如己出,悉心照料我的饮食起居,还延请名师教我读书、骑射,从未亏待。可我知道,我与她不是亲生母子,心中始终有一层隔阂。后来,大娘子生下了弟弟,父亲更是把所有的宠爱都放在了弟弟身上。我之所以努力读书,想考中进士,不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更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只求他能多看我一眼。”
韩朝雨骤然转头看着他。韩亦知虽是韩家骄子,如今也算贵为侯爷嫡长子,心中却也藏着诸多委屈与落寞。他信韩朝雨,故而才将这番话讲给她听的。
韩朝雨神色恬和,柔声道:“□□后做了官,便可大展拳脚,为民请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届时,别说是三叔,天下人也会。”
韩亦知看着她,浅浅一笑,她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底,驱散了他的心中苦涩。
第二日,韩亦知约了柳关珹,前往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饮酒。醉仙楼位于汴梁河边,景色秀丽,视野开阔,是京中权贵、文人墨客,常来饮酒畅谈、吟诗作对的地方。
二人选了一个靠窗的雅间,点了几碟精致小菜,几坛上好佳酿,相对而坐。窗外,汴梁河畔清波粼粼,晚风拂皱水面,两岸垂柳依依,堤边草木葳蕤,画舫轻泛碧波,沿岸亭台错落。
柳关珹给自己和韩亦知,各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爽朗笑道:“澄川,恭喜你,考中二甲第七名,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日后,官运亨通!”
韩亦知举起酒杯,与柳关珹轻轻碰了一下, “多谢延之,恭喜你,考中二甲第九名!”
两人一饮而尽,美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甘甜。
韩亦知道:“丈夫立身天地,本有经世之志。君子忧道不忧贫,所念从来非一身之荣辱;圣贤立言垂教,无非欲世人安其生、天下正其道。古云天降大任于是人,虽历风霜磨砺,皆是玉成。如今你我经历多年寒窗苦读,终于熬出来,当真不易,其中苦涩,唯有身在其中之人方能了然。”
柳关珹闻言,亦深有感触。他放下酒杯,笑容渐渐淡去,“我同你一样,自小就没了生母。我母亲,是父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在我五岁那年,骤然故去。我在柳家,常受亲族排挤。他们怕我将来会继承柳家的家业,在我十岁那年,联合起来在我祖父祖母面前搬弄是非,说我性子顽劣、不堪造就,说要把我送到我母亲的故乡那样清净之地去读书。故而,我很早便离开了京城,在一个穷乡僻壤,苦读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