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常年遭受旱灾、水灾,颗粒无收,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我常深感民生之多艰。”
他喝了一口酒,:“这些年,我一直待在那里,从未回过京城,也从未与柳家的人有过多来往。柳家的事,他们亦不会让我知悉。族中子弟,渐渐忘了我这个人。君子怀德,非独独善其身;穷达有命,未可遽安于山林。”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名师,他学识渊博、品行高洁,他收我为徒,悉心教导我读书、做人。我随后依次通过了院试、乡试,如今,又过了会试、殿试。我只愿,藏济世之怀,怀安邦之志,出而用世,不负平生所学,不负苍生黎元。”
韩亦知与他身世相似,未尝不能明白他之所言。只不过,他一直以为柳关珹性情脱俗,在柳家也应是备受宠爱的。未曾想,原来他心中,竟也藏着诸多的委屈,来路艰辛
韩亦知举杯道:“胸藏丘壑,志在苍生,出则行道于邦国,以平生才学,尽辅世安民之心。”
“好!”柳关珹也举起酒杯,与韩亦知一饮而尽。
两人党日在醉仙楼,饮酒畅谈,谈理想、谈抱负、谈将来,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各自回府。
回到柳府后,柳关珹刚走进家门,柳家人便围了上来,假模假样地恭祝他考中进士。柳关珹看着他们的笑容,心中只有一丝冰冷的疏离。这些人往日里对他弃如敝履,如今又来装模作样地道贺,不过是想借着他的官身,为自己谋得几分利益罢了。他也假装寒暄了几句,淡淡颔首,很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不过三日,宫里便传来了圣旨,皇帝感念柳关珹出身寒门却勤勉苦读,又听闻他心怀百姓、志向远大,便下旨封他为外府通判,派往荔县任职,命他七日内启程。
传旨太监走后,柳家的人又过来说:“延之,你能得陛下赏识,封官赴任,实乃荣幸。祁州府虽离京城遥远,却是个历练的好地方,你此去定要好好做官,不负陛下厚望。”
柳关珹看着他们的表情,先是讶异,而后想想,实则也不出奇。这些人巴不得他离京赴任,一方面能借着他的官身炫耀,另一方面,也不用担心他留在京城,抢夺柳家利益,更不用再费心排挤他。
只不过,柳关珹听闻圣旨,反觉释然。他本就不想留在这尔虞我诈之所,不愿面对这些虚伪脸孔,更无心卷入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祁州府远离京城,正好远离柳家的纷争。他此去祁州,也可借机为百姓做些实事,不必留在京城,被柳家的琐事束缚手脚。
夜色沉谧,斋舍清寒。柳关珹独自归居院落,庭中晚风穿户,卷起案前书卷,页页轻翻,簌簌有声。室内灯影孤悬,一盏油灯摇曳不定,文字入眼却纷乱浮动,半点落不进心底。
他静坐案前,指头轻抵书卷,眸色沉沉,心神早已远驰,全然无半分读书静气。心底积压多年的寒凉过往,尽数翻涌而出。
他自幼命途孤寒,稚龄丧母,襁褓失恃,从未尝过半分慈母温存、膝下亲昵暖意。其父身居朝堂,半生沉浮宦海,终日为国事奔忙,案牍劳形,夙兴夜寐,于家事儿女向来疏于照料。小小稚子,无亲庇护,无枝可依,早早便沦为族中无根无凭的孤影。
柳氏宗族枝繁叶茂,族人各怀私心,趋炎附势乃是常态。因他年少无依,又无权无势,族中叔伯、旁支子弟多有排挤苛待。明里冷言疏离,暗里刁难算计。
年少岁月,他看人脸色度日,避人锋芒求生,这段举步维艰的日子,磨去他年少稚气,敛尽天性热忱,硬生生养出一副沉稳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他惯于藏锋守拙,隐忍待时,心思缜密剔透,遇事静察三思,旁人只见他清冷端方、城府深沉,却不知皆是寒凉淬炼而成。
年岁稍长,三叔四叔心怀偏私,借求学修身之名,便将他硬生生逐出京城。
彼时他孑然一身,背井离乡,前路茫茫,无依无靠,险些困顿风尘。所幸绝境逢光,得遇一位品性高洁、学识渊博的隐世先生收留教导。此后数载,山居寒窗,青灯为伴,孤影为邻,他日夜苦读,焚膏继晷,埋首典籍。
他彼时心中唯有一念,唯有登高立身、手握权柄,方能挣脱任人欺凌的宿命,方能不再寄人篱下,俯仰由人。于是他拼尽所有心力,潜心治学。
思绪辗转,终究落回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恨意。多年来,一桩旧案始终盘桓心口,从未消散。他心底笃定,罗曼珠便是当年谋害他生母的罪魁祸首。
母亲长眠地下数十年,无人宽慰,黄泉孤寂,碧落迢迢,不知魂魄可安,寒夜可暖,是否仍含冤未雪、抱憾长眠。
念及此处,心头酸涩翻涌。他恨罗曼珠毒计阴狠,毁他合家圆满;恨世道不公,善恶难彰,罪人居于安稳,无辜受尽寒凉。
灯影摇曳,映得他眉眼清寒,眼底深处藏着经年未歇的执念与凛冽锋芒。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只有父亲出门为他送行。柳秉初道:“我已派了几个亲信随你一同前往,路上千万小心,到了祁州以后,有什么要紧事,记得要给家里写信。为父在京中可做你的后盾。”
柳关珹点了点头,拱手谢过父亲,随后钻上马车,掀起布帘同父亲道别。
马车缓缓驶动,卷起一阵尘土,将柳家的府邸渐渐抛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