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秋和日暖,京城长街熙攘繁盛。街市两侧酒旗迎风轻展,绸缎庄、香药铺、笔墨文肆鳞次栉比,沿街商贩吆喝清亮,车马隆隆。
韩朝雨头戴素纱幕离,薄纱垂覆于眉眼之前,只露一截清润下颌,身着浅杏色软缎褙子,步履轻缓稳妥,由俞嬷嬷贴身陪同,随人流缓步穿行市井,专往绸缎布庄而去。
布庄门庭敞阔轩亮,室内货架规整林立,陈列着时下盛行的各类上好锦罗绸缎。肌理细密、暗纹内敛的婺州暗花罗,柔软垂顺,色泽雅致的平江花绫,质地紧实,色润均匀的蜀地熟绢,还有轻薄通透,适宜裁制夏衣里衬的越州绉纱,各色缠枝、折枝、云纹纹样错落雅致,琳琅满目。
掌柜见韩朝雨身姿不凡,便知是世家贵女,连忙趋步上前,躬身笑道:“姑娘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店内皆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时新料子,质地纹样皆是上乘,姑娘可随意挑选。”
韩朝雨垂眸抬手,拂过一匹素白越州绉纱,触感细滑绵软,微凉透气,又移向一旁烟青色婺州暗花罗,暗纹隐于布身,低调清雅,不艳不俗。她轻声开口:“我取一丈素白越州绉纱,用来裁制贴身里衣。另取一丈烟青婺州暗花罗,做一身日常外衫便好。”
掌柜闻言连连应诺,连忙招呼伙计上前,小心翼翼丈量尺码、折叠打包,动作利落细致,口中笑着附和:“姑娘眼光极好!这两款料子最是素雅端庄,京中不少王公姑娘都偏爱这几样。”韩朝雨淡淡颔首,待账目结清,布料妥善包好,交由俞嬷嬷收好,便转身缓步踏出布庄大门。
方迈出两步,立于热闹街口,一阵沉稳马蹄声骤然落定。韩朝雨下意识抬眸,视线猝不及防与前方之人相撞。街口停着一架乌木描金马车,车旁,戚翊珩正微微俯身,自车内缓步走下。
四目相接的刹那,戚翊珩漆黑的眼眸骤然一亮,韩朝雨心头微敛,神色肃沉,下意识抬手轻扯幕离垂纱,将眉眼尽数遮掩,举止疏离自持。
戚翊珩见状,脚步轻快上前,身形微微一侧,挡在她前行的路上。他站姿挺拔,眸光灼灼落在轻纱之上,语气温和:“姑娘留步。近日万江楼筹办书法雅会,广邀天下名士,楼中陈列无数前朝墨宝、当世名家真迹,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珍品。不知姑娘可否拨冗,随我一同前往观览?”
韩朝雨立在原地,语淡有礼:“多谢小侯爷盛情相邀,只是男女有别,私授不便,小女不便与小侯爷单独同往,恐徒增是非。”
戚翊珩却并未退让,唇角微扬,轻声辩驳:“这又何妨?京中人人皆知,姑娘自幼精研笔墨,一手楷书风骨凛然,清雅绝尘,冠绝京城一众闺秀。此番书法盛会最合姑娘志趣,旁人只会叹一句风雅相投,何来闲话?”
韩朝雨垂眸静立:“小侯爷此言差矣。小侯爷与倚和早有婚约在前,我身为倚和嫡姐,婚前与小侯爷私下结伴赴会,于小侯爷声名有碍,于倚和清誉有损,不合礼法规矩,万万不可。”
戚翊珩脸上的笑意淡去,眸色沉了几分,语气认真而执拗,向前微倾半步:“我与韩倚和的婚约,不过是家族权衡,长辈撮合罢了,我心中对她,从无半分心悦倾慕之情。我真正心悦之人……”
话音将落未落,一旁的俞嬷嬷唯恐他当众道出私情,坏了姑娘名节,连忙快步上前,恰到好处地躬身打断:“小侯爷恕罪,老夫人一早便吩咐过,令姑娘采买完毕即刻回府,若是归期迟晚,恐要受府中责罚。时辰不早,老奴需得速速陪姑娘回府,不敢耽搁。”
说罢,她不再给二人多说的余地,侧身轻扶韩朝雨臂弯,温声道:“姑娘,我们快些上轿吧。”韩朝雨微微颔首,任由俞嬷嬷搀扶着行至街边候着的小轿旁,俯身撩裙入轿。轿夫稳稳抬轿,步履平稳,缓缓汇入长街人流之中,渐行渐远。
布庄前只剩戚翊珩一人孑然伫立,方才未说尽的心意哽在喉间。他望着那顶渐渐消融在市井烟火里的青轿,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余下满眸沉郁落寞。
一路回到了清枝院,俞嬷嬷关上房门,看着韩朝雨,道:“姑娘,今日真是太危险了,幸好戚小侯爷不是从周夜家那边跟过来的,若是让人知道您今日去见过周护卫,那今日所做的便全都泡汤了。”
韩朝雨点了点头, “以后我定会加倍小心。”
俞嬷嬷轻声道:“姑娘,威宁侯家如今当朝得盛,势力壮大,虽同为侯爵,可威宁侯的势力比起故侯,可是盛了许多,即便是如今袭爵的三爷也比不过。那小侯爷丰神俊朗,清贵风华,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若能与他家结亲,那姑娘日后便不必在这侯府中忍气吞声,看人眼色。不得不说为良配啊。若是小侯爷自己看中的人,威宁侯夫妇也答允,即便小时候定过娃娃亲,也不必做数。姑娘当真不考虑一下戚小侯爷吗?”
韩朝雨知道俞嬷嬷的好意,当今在韩府,除了母亲和徽儿,也就只剩她和游月是自己人了。韩朝雨道:“嬷嬷,我知你的意思。可倚和妹妹待小侯爷是一心一意,他们这桩婚事是两家定好的,于二叔日后的仕途有益,我万不可插足其中。再说,我对他确实没有情意,如今,我只愿能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旁的事情,都随它去吧。至于嫁人什么的,我也没奢望过,任凭他是什么第一第二的人物,也与我不相干。”
俞嬷嬷点了点头,随后便退出门去。
清枝院的书斋,终日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窗棂半掩,韩朝雨正俯身伏案,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旧物、田契与账册之上,逐页核对,眉眼间凝着几分沉敛的专注。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田亩收成、银钱往来,可越往后翻,疑点便愈发清晰,多处良田的过户契书之上,签字潦草,并无先父亲笔印记,过户日期皆在父亲猝然离世之后;账册中数笔大额银钱支取,无凭无据,亦无任何用途记录;更诡异的是,近半年来家中进项陡增,远超先父在世时的俸禄与田产收益,来路不明,踪迹难寻。
韩朝雨指尖猛地顿住,抬眸望向窗外,神色沉冷,心中已然明了,这一切定与执掌家事的祖母脱不了干系。她遂唤来俞嬷嬷。
俞嬷嬷垂首而入,低声问道:“姑娘可有吩咐?”
韩朝雨敛音轻诉:“嬷嬷,我请你每日暗中跟踪祖母,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我观账册疑点重重,料想她近日必有异常往来,你且记下她所见之人、所去之地,事无巨细,皆要告知于我。”
俞嬷嬷随即颔首应下:“老奴晓得,定当谨慎行事,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待俞嬷嬷离去,韩朝雨又召来周夜。周夜一身玄色劲装,悄然现身,垂首立在案前,神色肃然。
韩朝雨转身道:“周护卫,你速去联络几位可靠的弟兄,乔装成乡民、牙人,前往乡间走访,打探祖母暗中放贷逼债、强占民田之事,务必收集切实凭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派人暗中盯梢祖母的心腹管事,记下他们与榷场胥吏、私盐贩子的往来踪迹,不可有半分疏漏;再寻机会,潜入祖母的私库与账房,偷抄她的暗账,那些隐秘的罪证,定藏在其中。”
周夜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韩朝雨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案上的账册,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她抬手抚过先父的字迹,心中暗下决心:无论祖母暗中谋划何事,无论她勾结何人,自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夺回属于父亲和自己的一切。
几日后,俞嬷嬷率先归来,悄悄潜入书斋,附耳轻言:“姑娘,老奴跟踪太夫人多日,发现她近来频频借口礼佛、探友,暗中与地方胥吏、盐茶贩子私下会面,皆是在偏僻的茶肆、破庙,举止极为隐秘,交谈时更是屏退左右,不知所言何事。”
韩朝雨闻言,眉峰微蹙,轻声道:“果然如此。辛苦嬷嬷,你且继续跟踪,莫要放松。”俞嬷嬷应下,再度悄然退去。而周夜那边,也传来消息,乔装的兄弟已在乡间打探到眉目,李氏放贷逼债、强占民田之事属实,盯梢的人亦记下了管事们的往来踪迹,潜入私库与账房的人手,也正伺机而动。
书斋内,烛火摇曳,韩朝雨托着腮,望着案上的疑点账册,在榻上默默沉思良久。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升起,她要离开韩府,离开这个座牢笼,只有这样,她才能自由行动,亲自去查找真相。最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既能躲避戚翊珩的纠缠和韩府中人的针对,又能一边整理手中的线索,一边调查父亲的死因。
她想起了母亲的老家祁州。祁州远离京城,在那里有沈氏故旧,若能凭借沈家势力庇护自身,调动人力查找线索,不失为一策。打定主意后,韩朝雨便向祖母提出,去母亲的老家祁州,修养一段时间。
韩朝雨同祖母说道:“祖母,孙女近日身子一直不好,时常咳嗽、头晕,也提不起精神来。大夫说,孙女是因为常年郁结于心,气血不足,需要找一个安静、清幽的地方,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方能好转。孙女想来想去,觉得母亲的老家祁州,山清水秀,环境清幽,最适合修养,故而孙女斗胆,恳请祖母,准许孙女去祁州舅舅家,修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