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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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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正是柳关珹中了殿试的同一年,京中街头巷尾忽传一件大事,数十名京学弟子联名上书,弹劾时任秘书丞林文渊暗中克扣粮饷、贪墨赈灾银钱,日积月累,聚敛了巨额财富。此事上达天听,一时间,多名朝臣接连上书劝谏官家应严查此事,以平众怒,否则天下人悠悠之口可倾覆朝堂。

官家震怒,即刻派御史前往查核。然则林文渊早有防备,提前将账册和赃款隐匿,御史查遍其京中府邸和铺面,竟一无所获,只得暂作结案,仅以“查无实据”作罢,任凭京学弟子再如何闹,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柳关珹中了进士后不久,便被官家授与荔县县尉一职,任职期间,勤勉务实,整顿吏治,后升任通判,继而进阶知州。柳关珹到祁州后,便听闻当年的秘书丞林文渊已然辞官归隐,如今正隐居在祁州城郊的别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与老师吕明简的往来书信,每每谈及国事、天下事,老师总是愤愤斥责那些身沐国恩、却中饱私囊的蠹虫朝臣,并以林文渊等人为例。当年老师也曾愤然上书,请求官家彻查贪墨案,然则此事无疾而终,老师至今无法释怀。

若想进阶高位,势必要攀上吕明简这根大绳。只凭几篇诗文,几句奉承话,自然不够,需得做出些实事来。

眼下,林文渊既在祁州,他所贪钱财自然也在身之左右,要查贪墨案,这便是最佳时机。几年来,柳关珹在祁州一直暗中调查林文渊的钱财路数,然而他出身祁州,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上至乡绅富豪,下至破皮无赖,皆为他所用,每每查出点苗头,又被堵住去路,遮掩过去。柳关珹纵然打听到沈家兄弟为林文渊所用,却也手无实证。

直到沈希贤被害一案被人提上公堂,他才看到了转机。

沈家兄弟自己出了岔子,官府便可借机拿人,再由一桩案子,揪出另一桩案子。

柳关珹连夜将集齐林文渊贪墨罪证与人证口供一事记于书信,派亲信连夜赶赴京城,将信亲自递到吕明简手中。

这日,韩朝雨待在厨房,看着院外檐下晾晒的素色绸缎,中间走过来一个人影。游月从街市上买了面粉回来,放到她身边,韩朝雨取了些出来,加水进去搅和。

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桂花糕莹白软糯,绿豆酥香酥清甜,还有一碟蜜饯青梅,皆是她让游月去向衙门厨役打听来的、柳大人平日爱吃之物。前几日,她在知州府言辞急切,顶撞了柳大人,可他非但不介怀,还明辨是非,断了沈家的案子。韩朝雨既觉过意不去,又觉理应好生谢谢大人才是。

洗净手后,游月掏出帕子,给姑娘轻轻擦拭额上的汗珠,道:“姑娘平日在侯府,下过厨房几次?如今却亲手做糕点,可惜柳大人不知姑娘下了这许多功夫。”

韩朝雨接过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道:“原就是我们理应去谢他的。”

游月替姑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后,韩朝雨便提起食盒出了门。

柳关珹身着一身靛色常服,坐在书房外的庭院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阳光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大人,韩姑娘来了,就在府门外。”衙役上前躬身禀报。

柳关珹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棋子,淡然道:“请她进来。”

衙役应下,转身前去引路。不多时,韩朝雨便提着食盒进了庭院。她目光落在庭院中央的棋盘上,又看向端坐于石桌旁的柳关珹,脚步放缓,上前行礼,柔声道:“见过柳大人。”

柳关珹抬眸看她,指了指石桌旁的空位,道:“不必多礼,坐吧。”

韩朝雨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即见精致的点心,香气四溢。

“前几日,是我为救舅舅心急,冲撞了柳大人,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大人公正严明,断案如神,这才还了大舅舅清白。今日特备了薄礼,以谢大人救命之恩。”她微微俯身,却不敢直视柳关珹,只因还惦记着自己先前的鲁莽行径,惭愧得心里发虚。

柳关珹的语气无甚变化,只道:“姑娘言重了。查清案情,惩治真凶,还无辜者清白,本就是本官的职责所在,谈不上道谢,更谈不上冒犯。”

“如大人这样一心为民的父母官,当今世上,并不多见。”

柳关珹神色谦谨,不逞锋芒,道:“‘官仓养吾躯,吾岂忘民虞。’为官一日,便当恤一方黎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本该如此。”

“柳大人当真这样想?”

她的眼底漾开几分动容,唇角不自觉微扬,只觉眼前之人,胸襟坦荡,堪为良臣,亦令她心生无限敬重之意。一时间凝眸静睇,目光难从他身上移开。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缓缓道:“味道不错,这是哪家的桂花糕?”

韩朝雨脸颊一红,道:“这,这是沈家下人做的。”

柳关珹道:“你们柳家的下人,手艺当真不错。听闻令祖父生前是美食家,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韩朝雨自觉不好意思,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柳关珹只吃了一块,便盖上食盒,韩朝雨看了眼守在小院门口的衙差,遂道:“外祖父的案子,也有劳衙差大哥们出力查办,这些糕点,或可分与他们尝尝。”

柳关珹淡淡一笑,道:“还是韩大姑娘心思细致周全,我替底下的人谢过姑娘了。”说罢,便叫了人来,将食盒提去分与众人。韩朝雨见他方才明明只吃了一块,那桂花糕却是她有意迎合他的喜好做的,只是可惜了。只不过碍于礼数,她当下并未多言,只眼看着衙差喜滋滋地将糕点悉数提了下去。

关于沈砚明和沈砚杰的判决迟迟不下,也不知官府是何打算。沈砚洲夫妇等得心焦,只怕时日长了,他们二人打通了关系,免了刑罚。沈砚洲每次去见柳关珹时问及此事,柳关珹只说已将案子上报路提刑司,上奏中央大理寺,等候刑部签署可否。沈砚洲数着时日,京城的复核也该下来了,只是迟迟未见,却也不好追问。

这日,晴光潋滟,风日清和。城中河道碧波如练,两岸柳丝垂岸,市井喧嚣隔岸渐远,只余流水泠泠,舟橹咿呀。韩朝雨出门闲游,正在船头静坐,眉目舒展,心下安然。

忽闻一声“姑娘”,她回头望去,只见船夫转过头来,竟是柳关珹。

当下,他头戴一顶旧竹笠,身着粗麻短褐,布色泛着浅灰,袖口挽至臂弯,腰间系一条素布腰带。韩朝雨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般模样,与他平日身着官袍稳坐公堂,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天差地别。她想起方才上船时搭了一下船夫的手,并未看他面容,一路上船夫亦不曾说话,只待船悄然驶出了祁州城,才突然开口。

“柳大人?”

韩朝雨慌忙看了下四周,并没有人,便道:“大人怎会在此?”

怎会打扮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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