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关珹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然道:“我有话要同韩姑娘说。那日在州署,多有不便,故而出此下策。”
他有什么话,竟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韩朝雨心下一紧,不由得揪着手帕,谨慎问道:“大人有何事?”
柳关珹轻轻放下船桨,走上前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她,看得她一时有些不自在。他道:“林文渊贪墨一案,当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姑娘一直在京城,不知可曾听闻此事?”
还好,只是关于林文渊的事。她心下松了一口气,道:“略有耳闻。”
柳关珹道:“当年,林文渊用计将京中财产转移至祁州,经手人便是沈砚明和沈砚杰。我现已查清罪证,上表朝廷,只因需两案并审,故而此二人某杀亲长一事,尚未能立即判决。还望姑娘和沈家人理解。”
韩朝雨点头道:“原来如此。此事大人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大舅舅,何须来同我说?”
柳关珹道:“我要说的并不止是这些。我在调查林文渊的过程中,发现几年前,他曾写过一封奏折,揭露当时的太师孙厚庵结交边将,私通辽国军伍,与其交易大笔金银财富,致使北境多年战败,割地赔款。官家盛怒,当即判了孙厚庵通敌叛国的死罪。孙厚庵乃是旧党,他倒台,便意味着旧党也一并败落,从此,以当今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吕大人为首的新党在驻稳了朝堂根基。”
韩朝雨道:“难怪北境战事连年,毫无进展,原来如太师这般一等一的朝廷要员竟也勾结敌国,战事能有胜算才稀奇。”
柳关珹道:“姑娘明大义。只不过,林文渊这种见风使舵之人,从来只做于自身有好处之事,因何敢动太师这块大根基?”
韩朝雨道:“为何?”
柳关珹道:“林文渊属魏王一党。当时,魏王为讨圣心,全力支持官家打击旧党。只因有了魏王的授意,林文渊才上此奏,林文渊不过是魏王手上使的一把利剑。”
韩朝雨虽点着头,却不知他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直到柳关珹说道:“当年官得知此事后,立即命殿中侍御史,协同皇城司巡检,去孙厚庵府中搜查,果然搜到许多异域珍宝,皆为敌国贿赂。而魏王手上关于太师通敌叛国的罪证,是先昭毅侯韩大人告诉他的。”
韩朝雨听眸光一滞,道:“竟是父亲?”
她思忖了一会儿,又道:“京城一直传言,父亲生前勾结旧党,有谋逆之意。可若孙大人的罪证是父亲交给魏王的,那岂非证明,父亲与旧党并无勾结?”
“正是。”
“可此事除了魏王,便再无他人知晓。若想洗清父亲的骂名,也无实证。”
“此事,官家自然知晓。所以不论民间传得再盛,官家也从未降罪于韩氏,还重用了其余两位韩大人。想必是民间有人刻意传谣,才令谣言久久不散。不过,既然故侯爷不曾结党营私,公道自在,想必不日,定能清者自清。”
韩朝雨听后,终是舒了口气,她又抬眼看看柳关珹,未曾想,他竟特地做此装扮,到了这城郊僻境,将此事告知于她,他原本大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他要查林文渊,只需查他的底细、查他的钱财来去即可,全然无需查到当年构陷孙厚庵等人之事,他固然是眼观八方,纵观全局,却不忘替她留心此事。韩朝雨心头微暖,看他时不由得目色温醇。
柳关珹侧身换了个轻松的坐姿,仰头望着天上的浮云,叹道:“孙大人、韩大人皆已亡故,这些都已成了前尘往事,即便查出来,大多也无人在意了。”
韩朝雨摇头道:“大人心有正道,查案大公无私,巨细无遗,实在令人钦佩。既是真相,又怎会无人在意?至少我在意先父的清白。若天底下为官之人,都能如大人这般,那便无案可查、天下太平了。”
柳关珹忽而转头看她,当下虽无旁人,可她依旧正襟危坐,容色沉静端敛,举止间温婉自持,虽是闺阁小女,可口中的话却深明大义,一瞬间,柳关珹只觉心间倏然一滞,眼底不由凝住目光,悄然动了心神。只是,这片刻的心动却万不可教她看出来,于是急忙收敛情绪,转头看天。
柳关珹转而道:“这些年公务繁忙,许久未能好好下过一盘棋了。我记得韩姑娘棋艺颇精,当年在卫国公府,你就赢了我。今日是否有兴致下一局?”
韩朝雨心中一动,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记得如此清楚。她道:“只是儿时跟家父学过皮毛罢了。”
“那改天,姑娘可否来州署与我对弈?只是对弈,外人说不得什么。”
韩朝雨浅弯嘴角,细声道:“只要大人不嫌,小女自然可以奉陪。”
柳关珹听后,嘴角微微上扬,却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这日,姜氏特意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请了唱戏班子来助兴,邀韩朝雨赴宴,一是为了感谢韩朝雨,若无她相助,沈砚洲难得沉冤得雪,沈府也无法重归安宁;二是为了沈子瑜拜师求学一事,要好好谢她。
席上,姜氏不停地给韩朝雨夹菜,道:“朝雨,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你如今可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啊!”
沈砚洲也放下手中的筷子,举杯敬韩朝雨,诚恳道:“朝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为了我的案子,四处奔波,不顾危险,若是没有你,我恐难自证清白。”
韩朝雨连忙举杯回敬,道:“大舅舅,舅母,你们不必如此客气。我是沈家的外甥女,自然也是沈家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坐下后,看着沈砚洲,语气认真:“大舅舅,您今后有何打算?”
沈砚洲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陷入了沉思。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处理沈府的琐事,倒未曾认真想过日后的打算。虽然如今他已继承了父亲全部家财,可对于日后发展,却不知所措。
沈砚洲沉默片刻,道:“我自幼便有一颗悬壶济世之心,儿时也曾跟着你外祖父学习过一些医术,只是后来家中事务繁忙,便渐渐荒废了。如今,沈府安稳,我倒是想,重新拾起医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韩朝雨,“大舅舅,既然您有这样的心意,不如就开一家药房如何?”
沈砚洲听后,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洲便开始着手准备开设药房的事宜。他亲自为药房选址、租铺面、装修、联系货源,又聘请了几个手脚麻利、懂得药理的伙计。平日里,韩朝雨也常去帮忙,帮着整理药材,登记账目,出谋划策等等。
经过几日的筹备,药房终于正式开业,取名“仁心堂”,寓意着仁心仁术之意。开业当天,祁州城内的豪族、名士,纷纷前来道贺,百姓们也在门前驻足围观。仁心堂开业后,沈砚洲凭借着公道的价格、待人谦和的态度,很快便赢得了百姓的信任,仁心堂的名声,也渐渐在祁州城内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