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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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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临,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柳关珹素来知晓,当朝宰相吕明简钟爱温润通透的冰纹暖玉璧,此玉质地珍稀,冬可暖手夏能纳凉,乃是世间难得的雅致珍宝,遂遣靖安外出打探购取门路。

三日后,院中传来轻缓脚步声,靖安垂首敛步而入,回禀道:“公子,属下连日打探,终于寻得冰纹暖玉璧的下落。此物如今藏于京城醉仙楼,七日后,楼中特设雅集竞价,规矩乃是价高者得。今日已有不少世家子弟、京中显贵派人前去问询,皆是冲着这枚玉璧而来,想来届时竞拍之争,必定极为激烈。”

柳关珹闻言,缓缓合起手中书卷,置于案上。烛影映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眸光淡淡,语气平稳无波:“知晓了。明日备车,我亲自前去。”

靖安躬身应诺一声“是。”

醉仙楼楼坐落京城繁华闹市,雕梁画栋高耸连云,朱红廊柱缠挂锦绣幡幔,楼内丝竹清音袅袅回旋,往来皆是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文武官员与富商显贵,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柳关珹一身素雅藏青锦袍,发髻仅束素玉簪,身形立于人群之中,身形挺拔却不显张扬,刻意收敛周身锋芒,低调隐匿其间。

少顷,乐声渐歇,满堂喧嚣微微回落。楼中掌柜身着锦缎长衫,缓步走上正中高台,紫檀木托盘稳稳托于掌心,盘中白绫铺衬,一枚冰纹暖玉璧静卧其上。玉色清润通透,肌理遍布天然冰纹,莹光内敛,温润无瑕。

掌柜朗声报出起拍价,话音刚落,席间便接连有人应声抬价。有人千金起报,转瞬便有人逐层叠加,数额节节攀升,此起彼伏的喊价声错落响起,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高台玉璧之上。出价者皆是阔绰子弟,语气张扬意气,几番加价下来,价位已然远超寻常珍宝市价。

周遭众人或低声议论,或拭目以待,唯有柳关珹端坐角落,脊背端直,神色淡然无波。他眉眼沉静,旁观众人角逐,始终缄默不语。

待场上加价节奏渐缓,最高价定格在三千五百两,场内一时无人再敢应声,众人皆以为此番大局已定。就在此时,柳关珹薄唇轻启,声线清沉平稳,清晰穿透满堂细碎声响:“五千两。”

满堂骤然一静。方才此起彼伏的议论低语尽数戛然而止,满座宾客齐齐侧目,所有目光投向角落这名衣着素净、无名无势的青衫郎君,皆是错愕震惊。五千两,已然是远超玉璧本身价值的天价,只为博取一枚暖玉雅物,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先前频频出价的世家子弟面色骤变,眉头紧蹙,几番欲开口加价,转念思量这般天价太过悬殊,终究悻悻闭口,无人再敢争锋。满堂寂然片刻,掌柜回过神来,连唤三声加价,席间始终无人应声。

最终,掌柜落槌定音,高声宣告玉璧归柳关珹所有。槌声清脆落地,周遭瞬间再起哗然细语,人人交头接耳,皆在揣测这名低调青衫郎君的来历,惊叹其手笔阔绰,气度莫测。柳关珹依旧神色未改,眉眼平静无澜,只端坐席上,静待下人将玉璧送来,沉敛自若。

柳关珹取过宝物交于靖安,低声嘱咐其私下打点酒楼管事与侍从,重金嘱托众人严守口风,切勿向外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酒楼众人得了好处,连连躬身应诺,满口应允绝不外传。柳关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步出醉仙楼,沉沉暮色裹挟晚风漫卷街巷,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交错的灯火与幽深夜色里。

城隅僻静之处藏着一间市井小饭馆,门面朴素低矮,木桌木椅摆放简陋,灶间飘出浓郁饭菜香气。柳关珹一入室内,便看见窗边座上端坐着的韩亦知,久别重逢,二人相视一眼,韩亦知立马笑着上前拱手行礼。

窗外长街宽阔平整,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两侧商铺林立,茶坊、酒肆、绸缎铺檐灯高悬。店家上菜极快,不多时便将盏碟铺陈满桌。壶中烫着陈年清酿,一碟油润晶亮的酥炸河虾,一盘凉拌脆笋,一钵文火慢炖的菌菇鸡汤,汤色乳白,热气氤氲;另有酱卤嫩鸭、糖渍秋藕,荤素相配,色泽清雅。

韩亦知放下酒盏,缓缓道来:“南山郡有一豪强孟氏,族大势盛,盘踞地方多年。族主孟怀安恃势骄横,贪婪无度,常年仗着宗族势力与地方官吏私交,肆意侵占周遭百姓良田千余亩。那些田地皆是农户世代赖以生存的基业,一朝被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凄苦万分。”

韩亦知眉头微蹙: “最是可叹,地方官府早已被孟氏笼络包庇,百姓就地告状无门,含冤难伸,只能拼尽微薄家底,数次千里奔波上京递状,只求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抬眸看向窗外喧嚣人海,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续道:“此案牵扯极广,孟怀安常年勾结州县官吏,上下遮掩、层层包庇,一桩侵田冤案,竟牵扯出数十名地方官绅贪腐徇私的内情。卷宗几经层层递转,最终直达中枢,圣上念及案情重大、牵涉繁杂,特交由吕相全权主审定夺,天下百姓皆翘首以盼,只望宰相秉公执法,还万民公道。”

话音稍顿,韩亦知执盏浅抿一口清酒,唇间余味清苦,心境沉沉,口吻愈发凝重:“可谁曾想,孟氏一族多年来暗自攀附吕相,年年暗中馈赠财货珍宝,每逢朝堂派系纷争,孟家更是奔走四方,为吕相造势助力、稳固根基。这般经年人情往来,竟成了此案最大的牵绊。”

他神色愈发肃然,直言心中不平:“吕相素来以清正自持、公允立身,朝野上下无不敬重。可此番他却因昔日私恩,乱了国法公义。他心知严惩孟氏,必会牵出整条地方贪腐链条,动摇自己多年经营的朝堂势力根基,于是决意偏袒包庇,一意回护孟怀安。”

“为了压下此案,”韩亦知声线微沉,“吕相屡屡压制御史核查,驳回百官重审之请,严禁刑部复核卷宗,更是严令封锁案情实情,不许朝野内外妄议半句。一众正直御史看不下去,接连上奏疏直言劝谏,痛陈吕相徇私枉法,断案不公损朝廷威严,恳请圣上撤换主审官员、重新彻查此案。”

他放下酒盏,眼底满是怅然,正色轻叹:“只是奏疏皆被搁置,毫无回响。此事终究传遍京城,士子哗然,百姓寒心。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皆说权贵横行、官府偏袒,平民含冤无诉。堂堂朝廷国法,竟抵不过权臣一桩私恩,朝廷数年积攒的公信力,一朝折损大半,实在可惜。”

韩亦知神色正色,语气坚定恳切: “我始终笃信,民者,国之根也,根摇则国倾。世间私情可恕,公道难违,百姓生计更是天下至重。为官者居庙堂之高,当以苍生为先,而非谋一己私恩、固自身权位。吕相此番所为,看似是念旧报恩,实则是因私废公,委实不妥,难服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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