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待室里,不管他来多少回,得到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再等等。
“我到底等什么,我等什么!不管是被谋杀还是意外,总得给我个交待吧,警官!”
“唐先生,理解您的心情。但目前,我们还无法定论。”
无法定论吗。
他的余光看到走廊上抱着卷宗走过的书记员。
难道所有无法定论的卷宗,都有那么厚,都会被标上警告的红色,进入检察的流程?
他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直起腰来,不再弓背道歉,也不再乞求了。
在外人眼中看来,他已经认命了、接受了。
直到他转头,回到自己那破旧的实验室。
当时,唐斐领头研发的第一代城市救援机器人刚刚投入到公共服务试点,用于意外事故的紧急补充救援。它不仅全天巡逻监测,还接入了一部分的城市“天网”,能够实时预测到本片区事故的发生,在人类救援赶到之前预先发挥作用。
唐斐,作为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有整个系统全部的操控权。
他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说不定,说不定散出到全城的救援机器人和它们接入的摄像头能够看到些什么。
他输入代码的速度,从未达到这么快。输入得越多,他的心越慌张。
还是没有办法面对秦然死去的事实。
他深呼吸几口。
遇害那天,她说她要买一束花,带去朋友家里。
她喜欢的花店只有几家。
而且那天太阳很好,她会喜欢去街角的咖啡店坐一会儿。
搜索,花店,街角咖啡店,突然袭击,意外。
搜索完成。
播放视频。
深夜的实验室里,闪过的白光照到唐斐的脸上,人群混乱逃开的脚步声,女人的尖叫逃窜到他的耳朵里。一帧一帧,一秒一秒,他感受到自己最爱的人的慌张、无措、挣扎、绝望,还有倒下的时候那遗憾的眼神。
被鲜血染上色的花朵。
最可恨的就是那个始终不肯露出面目的人,他多希望有一个摄像头怼到他的脸上,伸进他的头盔、挤进他的鼻孔,然后从后脑勺穿出来!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魔鬼的模样!
他摇晃起身,把面前的键盘摔了个稀巴烂,眼泪也绝望地流到桌子上。
那天的眼泪,到现在都没有干,还留在和林其水对峙的唐斐的眼睛里。
“我们,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软弱、无能、虚伪、攻击性强,能够把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权交给一台机器!”
“这样的人类,难道不值得毁灭吗!”
“我就是要让人类深信不疑的机器,来替天行道!来替我做这件事情。”
在唐斐的心里,他所认为的毁灭。
不是毁灭一个人、一群人能够解决的问题,是要毁灭整个低劣无法控制自己的族群。
要毁灭整个人类。
而要毁灭整个人类,就应该由他们所深爱的机器人来动手。
由别的更高级、更文明、更优雅的种群来动手才对。
这样,那些痛苦着、哀嚎着的人们。
那些感受不到活在世上有任何快乐和幸福可言的人们。
才能得到永恒的解脱。
才不会像他这样孤独又痛苦地度过后半生。
林其水起初一句一句听着,到秦然死的那处,心里也渐渐跟着酸涩,不过一看到唐斐的狠辣的神色,她的反骨劲也无端涌了上来。
“疯子,根本就是疯子……你少在这装什么深明大义!”
“她是很可怜没错,但那是你的怨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斐本来还沉浸在回忆的苦痛中,听到林其水这愤怒的回话,却忽然变了神色,控制不住地,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没有你,我或许还在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我可能还在痛苦我没有办法做到毁灭人类这件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可以说,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希望,都是你给我带来的……”
当时,在昏暗实验室独自崩溃的唐斐,正在憎恨所有人。
他恨自己,天天研究这些破铜烂铁,关键时刻连自己的爱人都没办法救。
他恨凶手,恨他那副懦弱龌龊一副颓废样子的面孔。
他也恨整条街上的路人,没有任何人出手救她。
他恨零售商店,为什么卖出这种杀人的工具。
他恨科技公司,研发出这种让人失控的技术。
他恨完了全人类,恨到自己这个物种拥有的嗜血的劣根性,残暴的欲望。
没救了。
“该死,都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这时候,他被恨意填得快要爆炸的心,终于像气球一样被扎出一个洞。那仇恨慢慢流淌出来,滋养了一头更大更凶猛的野兽。
和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要制造出虚拟级机器人,毁灭这个世界。”
“我会让它具有无所不能的、神一样的能力。”
“我会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微笑着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