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石壁上最后一块空白区域用来刻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刻在配方旁边,不是刻在附录数据旁边,是刻在石壁最深处那道裂缝旁边,极不起眼极不显眼,只有走到密室最深处才能看到。她用竹杖在石壁上极轻极细地刻下六个字:“吾名沈念鸢。勿忘。”刻完之后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每一个字,力道和她父亲在瓷瓶上刻她名字时一模一样,和她第一次在太液池西石阶上用竹杖点刻痕时一模一样。太后大半辈子都在试图让她忘记自己是谁,用锁心香剥夺她的感官,用白缎遮盖她的面容,用素银香炉羞辱她的父亲。但她没有忘。她在每一个后来者够得到的地方都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密室石壁上,古木树根深处,水寨阵眼里,老渡口竹筒上。现在她把名字刻在这间密室最深处。后来者走到这里,看到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推演数据,看到角落里父亲刻的那个“念”字,看到裂缝里她留下的碎瓷片和锡线,最后看到这行字——吾名沈念鸢。勿忘。
她将竹杖放在调香台上,走到石壁前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按在父亲刻的那个“念”字上。窗外太液池上的月光洒在石壁上,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调香室里闻到栀子花蕊的蜜甜时一模一样。她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爹,她把密室封好了。记忆香、血沉香培育记录、配方推演数据、她自己的名字——所有该留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间密室里。后来者会找到这里的,会看到石壁上这些配方,会知道她是谁。这间密室是她大半辈子的全部——她被割鼻之后第一次在暗室里蘸血写春鸢名字,在正殿里第一次为太后调锁心香时偷偷减了一味毒,在第八层第一次在阿兰若面前画栀子花,在这里推演无数次失败又重来。她把每一次失败都刻在石壁上,每一次突破都记录在册子里,每一次想放弃时都告诉自己今日不成明日再试。现在她把密室封好,把钥匙交给后来者。
她将密室入口的机关重新设定——需要拥有闻香使血脉的人才能开启。她在机关上按下最后一滴血,然后退后一步看着石壁缓缓合拢,裂缝从中间无声地闭合,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数据消失在黑暗里。现在这间密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封好了。她沿着暗道往暗室走去,没有回头。她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配方,请不要怕。她第一次在暗室里蘸血写字时也很怕,第一次用寒水石中和锁心香热毒时也很怕,第一次把锁心香残毒注射进自己左臂时也很怕。但她没有停。她一次又一次地推演,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现在她终于可以画句号了。不是放弃,是完成。她把路标好了,后来者不需要再推演了。带着解药走出去,走到每一个被锁心香控制的人身边。她会在九泉之下替你们高兴。
很多年后沈渡舟和沈念笙会在这间密室里找到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配方,会把无相手记残页上的数据和密室石壁上的推演图谱一一对照。沈渡舟会在石壁最深处看到那行极细极深的字——“吾名沈念鸢。勿忘。”他会蘸了水在石壁上写一个字,会在忘川渡古木上刻一朵新的栀子花,会在灯笼下对着她的名字叫一声姐。而此刻无相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站在暗室里,将白缎重新缠上脸。窗外太液池上的月光洒在池面上,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调香室里闻到栀子花蕊的蜜甜时一模一样。她的密室封好了,她的配方刻完了,她的名字留在了后来者够得到的地方。现在她可以安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