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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及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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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沈府的闺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粒暗红的灯花,光线昏黄,将屋中陈设都笼上一层模糊的影子。

青梧坐在妆台前,身上还是白日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她伸手理了理袖口,指尖触到一块细微的线头,便停了手。明日就是元宵,也是她及笄的日子。及笄之后,她就不算孩子了——父亲说这话时神情郑重,仿佛“不算孩子”四个字里含着什么沉重的分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细瘦,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茧痕,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沈侍郎府上的女儿本该养尊处优,可她的字写得比府里任何丫鬟都好。父亲没有夸过她,只在某次她临完一张帖后,用指节敲了敲桌沿,说了句“尚可”。

铜镜放在妆台一角,镜面已经磨花了,照见人影时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青梧伸手将它拿过来,指腹搭上镜边,触到一片冰凉。她翻转铜镜,想看背面——镜背铸着缠枝莲纹,纹路凸起,她顺着那些花纹慢慢摸过去。指尖停在某处,忽然触到一行凹凸不平的痕迹。

不是花纹。是字。

她的手指顿住了。那些刻痕很浅,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笔画断续,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几乎平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青梧蹙眉,将铜镜凑近烛火,眯着眼仔细去看,可光线太暗,镜背的刻痕又被花纹遮挡了大半,她只勉强辨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却怎么也认不出是什么字。

她翻回正面,镜中的脸影影绰绰的,眉目看不真切。

“小姐。”门外传来周嬷嬷的声音,低而稳,“老奴送衣裳来了。”

青梧放下铜镜,起身去开门。周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叠月白色的料子,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露出一截素净的白。她身后是沈府的长廊,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远处门房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明日穿这件。”周嬷嬷走进屋,将衣裳放在榻上,顺手把青梧那件藕荷色夹袄折好收进柜子,“夫人走前交代过的,及笄之日,要素净。”

青梧没应声。她走到榻边,指尖碰了碰那件月白衣衫。料子是上好细绸,触手温凉,颜色干净得像冬日初落的雪。她轻轻展开衣襟,看到内衬的针脚细密匀整,一看就是周嬷嬷的手艺。

周嬷嬷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明日进了宫,小姐垂眸少言便是。旁人说什么,不必接话。”

青梧抬起头。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劝告。青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嬷嬷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青梧将那件月白衣衫叠好,放在枕边。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枯枝——梅树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光秃秃的,连一个花苞都不剩,在夜色里立着,像一具瘦骨嶙峋的剪影。

她看了片刻,转身躺下,却睡不着。

次日天还没亮透,沈府便忙碌起来。青梧换上那件月白素衣,周嬷嬷替她挽了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只点了淡淡一点胭脂。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的人影依旧模糊,只看得清眉眼轮廓,却看不清神采。

周嬷嬷在身后打量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好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沈父已经在二门等着了。他穿着朝服,面色沉肃,看到青梧出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吧。”他说,声音干涩。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外是京城元宵日的街景。沿街铺面都挂了红灯笼,小贩的叫卖声隔着车帘传进来,热闹而遥远。青梧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她没有掀帘去看外面的热闹。

宫宴设在长乐殿前的大庭。殿檐下挂着无数琉璃宫灯,灯光映着白雪,明晃晃的一片。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入,各按品级落座。青梧跟在沈父身后,垂着眼,直到沈父在她身侧坐下,她才微微抬了抬目光。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隐隐从殿内传来。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果点,她却一口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在面前酒杯里的半片花瓣上。

不知过了多久,席间忽然静了一瞬。青梧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面颊。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一个柔缓的女声响起:“这便是沈侍郎家的令嫒?果然好模样。”

说话的是崔贵妃。她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绣金的宫装,妆容精致,正含笑望着这边。四座的目光随着她的话音聚拢过来,落在青梧身上。

青梧感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地压下来,像蛛网一样粘在她脸上。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沈父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回贵妃娘娘,正是小女。”

崔贵妃微微颔首,又端详了青梧片刻,笑道:“素衣淡妆,倒是个沉静的性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难得。”

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阵附和的笑语。有人点头称是,有人交头接耳,言语间似乎都在打量这位沈家女儿。青梧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从偏座起身,朝沈父的方向行了一礼。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面容俊朗,举止从容,正是礼部侍郎李淮之子李承泽。他开口时声音清朗:“沈大人,在下冒昧……久闻令嫒才德兼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沈大人不弃,在下愿以聘礼求娶令嫒。”

满座又是一静。

青梧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说话的人。李承泽生得端正,表情诚恳,目光坦然地看着沈父,显然是早就存了这个心思。他的视线短暂地掠过青梧的脸,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对这门亲事的势在必得。

沈父的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圆场——

“多谢李公子厚爱。”青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满座的嘈杂,“但民女不愿嫁人。”

席间彻底静了。

所有目光一齐转过来,比方才更重,更密。青梧感觉那些视线像实体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低头。

“民女想参加今年春闱文试。”她说,声音平稳,“愿凭文章取功名,不求依附他人。”

静默持续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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