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笑声从角落里炸开,像一串连珠炮,迅速蔓延至满座。有人掩着嘴,有人拍着膝,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位穿紫袍的老臣捋着胡子,摇头笑道:“女子应试?沈侍郎,你这女儿倒是新鲜!”
笑声越滚越大,几乎要将殿顶的琉璃灯震落。青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耳膜。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
沈父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青梧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拽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小女年幼无知,言语无状,请各位大人恕罪……”
他拉着青梧往席外走。青梧踉跄了一步,被他拽得几乎跌倒,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满座的人还在笑,崔贵妃坐在上首,唇角也噙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她正透过人群,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家父女离去的背影。
青梧收回目光,跟着父亲穿过层层席位,走向殿门。
大殿另一侧,靠近廊柱的阴影里,谢珩一直站在那儿。他穿着深青色常服,腰间悬着一块素玉,手里捧着一卷名册。他面前案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献礼名录和座次安排,笔迹工整细密。
他原本在核对今晚的座次安排——几位大人身边的位置似乎被人动过手脚,原本该坐在主位的某位老臣被挪到了偏席,而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却换到了显眼的位置。他正用朱砂笔在那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弧线,笔尖刚触到纸面,就听见那个声音:
“民女不愿嫁人。”
谢珩的笔尖顿住了。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但他没有立刻抬头。那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满堂哄笑,落在他耳中。他在脑子里将这句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女子拒绝求亲,还要参加文试。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看名册。笔尖重新落下,沿着那道弧线描了一圈,在“沈”字旁边打了一个小记号。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女子。
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谢珩伸手按住纸角,余光瞥见沈父拽着一个穿月白衣衫的身影匆匆走过殿门。那个身影矮小纤细,几乎被他父亲整个挡住,他只看见一截月白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便没入夜色中。
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到名册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沈家座次处停住了——那个位置本该在偏席末位,紧挨着几位散阶闲职,此刻却被挪到了显眼处,左右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一个五品侍郎的女儿,怎么会被安排在那样瞩目的位置?
谢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提笔在“沈”字旁又添了一笔,将这个异常座次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册页。
宫宴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宫灯映着积雪,将影子拉得很长。崔贵妃起身时,目光越过人群,投向沈父父女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缓缓淡下去。她身边的宫女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父拉着青梧一路快步穿过宫门,直奔马车。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一路上没有松开。上了车,他才松手,在黑暗中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挤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婚,还说要参加文试——你让为父这张脸往哪儿搁!”
青梧坐在车厢角落里,没有说话。车帘外灯火渐远,马蹄声笃笃地碾过石板路。她低下头,借着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微光,看见自己袖口内侧的月白衣料上,沾了一点朱砂色的印痕。大概是方才经过谢珩案前时,蹭到的。
她没有擦掉它,只是把袖子拢了拢,遮住那一点颜色。
回到沈府时,已近亥时。沈父甩开她的手,大步往书房去了,丢下一句“明日再说”,便关了门。青梧站在院中,夜风冷得刺骨,她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树。枯枝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像一幅残缺的画。
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绕到廊下,推开窗,将那面磨花铜镜拿了出来。月光落在镜面上,模糊的光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看不清眉眼,看不清神情,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
她翻转铜镜,指尖再次触到那些凹凸的纹路。刻痕依旧模糊,笔画断续,她试着用指甲沿着那些线条描了一遍,还是没有认出那是什么字。但她记住了那些笔画的走向——横、撇、竖、钩,像是某个字的半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它刻在镜背。
她只知道,她不能嫁给李承泽,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绑在一桩别人安排好的婚事上。她想靠自己活下去,哪怕那条路很难走。
窗外传来更鼓声,又响又沉。青梧放下铜镜,将其放回妆台。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暗影,将明天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不会放过她,崔贵妃也不会,还有满京城那些嘲笑她的人。
他们会等着看她如何摔跟头。
但她想试试。
第二天晨光刚亮,沈府门外便传来了动静。脚步声、马嘶声、车辕声,还有此起彼伏的通传——好几辆马车停在了门前,都是打听沈家女儿消息的。沈父命人紧闭大门,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青梧披着一身霜气从院中走回屋子。她路过窗边时,看见那面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妆台上,镜面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她走过去,伸手将它翻了过来。
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纹路的时候,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这一次,她好像摸到了更多笔画——比昨晚多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