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的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铜盆边缘,将满室熏成一片燥热的红。青梧跪在堂中,膝盖抵着冷硬的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听见自己呼吸平稳,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流。
沈父坐在太师椅上,指间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街头小报,纸角被他的力道捏出裂痕。他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忽然将那张纸拍在案上,声音震得茶盏跳了跳。
“你倒说说,”他开口时嗓子发沉,“这上头写的‘沈侍郎之女,易钗而弁,混迹文场’,是你?”
青梧抬起眼。她没有躲,也没有垂首,就那么直直地迎上父亲的视线:“是。”
“好一个‘是’。”沈父站起身来,袍摆扫过桌脚,“我沈家世代清白,你祖母当年绣出半幅《洛神图》送进宫,宫里的娘娘都赞一句‘端方’。你母亲——”
他顿住了。那两个字像鱼刺哽在喉间,他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替他接住这句话。
青梧看见父亲的侧脸绷紧了,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裁。她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可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说不下去。母亲去世那年她七岁,只记得母亲总在灯下写字,写完了便折起来压在妆奁底,从不给她看。后来那些纸笺都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没有做错。”青梧说。
沈父猛地转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做错。”青梧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文章是我写的,文试是我考的,凭真才实学入场,何来抛头露面之说?”
“你——”沈父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怒意,有惊愕,还有一丝青梧看不懂的东西。像黄昏时分的云,层层叠叠,遮着后面的天色。
“你母亲当年也这样说话,”他忽然道,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这般……不认错。”
青梧的心口猛地一跳。她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可沈父只是挥了挥手,像要把什么念头拂开:“你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院子一步。”
“爹——”
“出去!”
周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轻轻扶住青梧的胳膊。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掌事的稳当劲儿,却没有用力拉她,只是虚虚地搭着,等她自己站起来。青梧没有动。她很慢地站起身,裙裾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去看榜的。”她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在案上。
院中的梅树在暮色里站着,枝干虬曲如铁画银钩,枝条上缀着几粒花苞,紧紧地抱着自己,不肯张开。青梧走到树下站定,仰头望着那些花苞。冬末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凉意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挪步。
周嬷嬷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她看着这位小姐站在梅树下,素衣单薄,背影却像生了根似的。夜一点点沉下来,天边的最后一抹霞色退尽之后,院子便全暗了。仆妇们点起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照不到梅树这边,只在青梧脚边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她没有哭。
青梧从小就知道自己不爱哭。七岁那年母亲过世,灵堂里哭声一片,她跪在蒲团上,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奶娘说她心硬,周嬷嬷却悄悄跟别人说,这孩子把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去了,将来是要吐出来的。
此刻她站在梅树下,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枝头花苞微微摇晃,像在发抖。她攥着袖口,布料已经被手心攥得发潮,又让风吹成一片冰凉的硬。她想着那篇文章,想着考场上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想着林昭在卷首批的那行朱批——“识见通明,词气沉厚”。那是她亲手挣来的东西,凭什么要因为一身衣裳、一张面孔就被轻贱?
她想起谢珩那天看她时的眼神。那人不追问,也不多说,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卷待解的残书。李茂在旁边的嘀咕她听见了,可那又如何?文章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夜色愈深,露水渐重。素衣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慢慢洇开,像墨滴在宣纸上。梅树的花苞比先前饱满了些,仿佛被夜露喂饱了,随时可能绽开一线。青梧伸手想去碰一碰离得最近的一朵,指尖触到花瓣边缘时又缩了回来,停在半空。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冬天她六岁,母亲指着院里的梅树说:“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别的花都怕冻,它不怕。不是它不怕,是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开。”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时候”,只觉得母亲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后来母亲就走了。
青梧把手缩回袖中,重新攥紧。露水浸透的衣袖贴在腕上,冰凉滑腻。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像被水洗过的墨色渐渐淡去。她站了一整夜,两条腿早就麻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可她还站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过来,最先照亮的是梅树最高的那根枝条,花苞上凝着细小水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卯时了。
青梧松开袖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素衣上沾了几片枯叶,肩头露水洇出大片的深色痕迹,裙摆被晨露打湿,贴在小腿上凉得刺骨。她呼出一口白气,在晨光里散成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