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周嬷嬷终于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该换身衣裳了。”
青梧接过披风,没有立刻裹上,只是握在手中。她抬头再看一眼梅树,花苞已经鼓成了圆润的形状,有一朵微微张开了唇缝,露出里面一点浅粉。
“周嬷嬷,”她说,“你去替我打听一件事。”
周嬷嬷一愣:“小姐请说。”
“放榜的日子是哪一天,时辰几何,在哪个门张贴。”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青梧的神色又咽了回去。她低声应了句“是”,转身朝前院走去。青梧站在原地,手里的披风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抬手将它裹上肩头,系带子在胸前打了个结,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窗下时脚步顿了一下。窗子半掩着,缝隙里透出烛火的微光,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石像一般。青梧没有停太久,只一瞬,又迈步走过。
书房里,沈父看着案上半卷的画轴。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眉目温婉,执笔欲书,笔尖悬在纸上,尚未落下。那是二十年前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与方才站在院中的少女有七分相似。他伸手抚过画中人的面颊,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青梧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晨光照在她肩头那件深色披风上,将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淡金。梅树的最高枝上,那朵半开的花苞终于绽开了一片花瓣,在风里颤了颤。
沈父放下画轴,将桌上那张街头小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折起报纸,放进抽屉深处,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梅树静静立着,花苞一夜之间似乎多了许多。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晨光彻底亮起来,才收回目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廊下禀报:“老爷,李府那边差人送了口信来。”
沈父没有回头:“说什么?”
“李淮公子的人说……文试放榜之前,李大人会向主考递话,查一查沈青的功名来历。”
沈父的手指扣在窗棂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答话,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管家退下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还在跳动,将半卷画轴映出一层暖光。窗外的梅树忽然晃了晃枝头,又一片花瓣展开了。
青梧回到自己房中,解下披风,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干裂起了皮。她没有涂脂粉,只抿了抿唇,用梳子将头发重新绾好,依旧是男子的发髻样式。
她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她自己抄录的《策问十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都是备考时留下的。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指腹摩挲过纸面,像是确认一件还属于她的东西。
门外传来叩门声,周嬷嬷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小姐,吃些东西吧。”
青梧合上册子,接过粥碗。粥是白米熬的,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还是咽了下去。
“放榜的事……”周嬷嬷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了,三日后辰时,太学门前张榜。”
青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慢慢将粥碗放下,抬眼看向周嬷嬷:“三日。”
“是。”
青梧没有再说话。她端起粥碗继续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积蓄力气。窗外传来鸟鸣声,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身来。
“周嬷嬷,”她说,“明日之后,若有人来问我的行踪,你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周嬷嬷点头,收拾了碗退出去。房门合拢的刹那,青梧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院中的梅树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朵先开的花已经完全绽开了,五瓣粉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冬末的清晨。
她合上窗,将那枚“印章”关在外面。
三日后的卯时三刻,她会换上那身藏青男装,沿后墙小巷出门,赶到太学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