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药气又浓了。
青梧第三次端药来时,连那扇半旧的院门都未得进。小丫鬟垂着眼挡在阶前,声音细得几乎被风蚀去:“嬷嬷昨夜咳了半宿,刚睡下,姑娘还是别进去了。”
药碗边沿烫着指尖,青梧立在檐下,看薄薄白雾升起来,又被穿堂风扯散。廊角药炉上坐着一只黑陶罐,咕嘟咕嘟翻着苦味,药渣沉淀在罐底,像极了一些不肯吐露的旧事。
“嬷嬷身子可有大碍?”她问。
“大夫说风寒入肺,需静养。”
“那我明日再来。”
小丫鬟没应声,只把身子往门框边让了让。青梧注意到她袖口沾着一小片艾叶碎末——周嬷嬷若只是风寒,院里烧艾做什么?
她没有追问。药碗递给小丫鬟时,碗底忽然一歪,半口药汁溅在手背上。青梧低头擦了两下,余光掠过窗纸,分明看见里间人影一晃,随即灯烛被掐灭了。
回到自己屋中,青梧在案前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文试策论底稿,誊抄工整,字字端正,墨迹犹新——她前日誊清后递入太学,至今没有回音。右边是投往《太学学报》的文稿,前日已托人送去,也还没有动静。正中间,那面磨花铜镜安静地躺着,镜面模糊得只能映出一团灰白的轮廓。
她伸手将三样东西拢到一处。策论里的经义引用,与那封尚无下落的文稿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而铜镜冰冷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时,青梧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页残稿——“镜不可对人言”。这七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却触不到底。
许多线索散在案上,像断线的珠子,滚了一地,偏偏穿不起来。
窗缝里钻进的风带着冬末特有的潮意,冷得发黏。青梧没有起身关窗,反而把铜镜往面前拖了拖。
模糊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轮廓不清,五官融化在铜色里。她想起宫宴那夜谢珩的目光——冷得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想起柳映雪在廊下与李淮说话时微微侧过去的半张脸。想起父亲书房夜夜亮到三更的灯,和周嬷嬷院里越来越重的药味。
指尖无意识按紧铜镜边缘,指甲陷入磨花铜面的凹槽中,那里原是缠枝莲纹,如今只剩下几道圆润的弧线。越按越紧,指节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
直到“咔”的一声轻响。
极细微,像冰面初裂。
青梧低头看去。模糊的镜面上,从右下方边缘向中心延伸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很浅,不凑近几乎看不见,但青梧知道它在那里。铜镜更模糊了,仿佛那道裂痕吸走了残余的一点光亮,镜面彻底成了一团混沌的灰褐色。
她松开手。指腹上留着一道红印。铜镜躺在案上,那道裂痕正对着她的眼睛,像一只半阖的、不肯完全睁开的眼。
青梧没有哭。她只是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让裂痕朝下。
三日后,文试策论被正式退回。官差在门外递上文书时,连门槛都没跨,只说了一句“奉太学令”。青梧接过那封薄薄的帖子,帖中措辞客气而冰冷——“沈氏青梧,文辞浮艳,不合正体,革去应试资格。”
她站在门内,听见官差靴底碾过石阶的声音渐渐远去。门外的石狮子嘴里,残雪未消。
同一天傍晚,学报的信也到了。
青梧没有拆,只用指尖捻了捻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一张退稿信,连原稿都没退回来。她把它和文试文书叠在一处,收进书匣最底层。
案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