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堆着的文稿、书信、铜镜,如今都没有了。只剩一方旧砚,砚池干涸,边角崩了一块。还有几张裁好的白纸,静静压在镇尺下,像一片落荒的雪地。
青梧坐在窗前,灰白素衣裹着单薄的肩,袖口洗得发白,领口也磨出了毛边。窗外天色阴沉,院角的腊梅败了,残瓣蜷在枝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她想起母亲。
那个只存在于画像和纸页间的女人,半页策论残稿上留着她的笔迹,铜镜上刻着只有她能看见的纹路。青梧曾以为只要考取功名、走上金殿,就能一步步走近母亲留下的谜。可现在,路在脚下断了。
案头空荡,连挣扎的痕迹都被收拾干净。
青梧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过,从旧砚的崩口到镇尺的冰凉,最后停在铜镜原来放置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分明还能感觉到铜镜的分量。那道裂痕像刻在她掌心里,一按就疼。
风从窗缝穿进来,掀动了两张白纸的边角。纸页翻卷又落下,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在叹息。青梧没有去按纸,任它们被风戏弄。她的目光越过空荡的案头,越过窗棂上积的薄尘,落在院墙外一角灰蒙蒙的天上。
不甘心。
这三个字从胸腔里升起来时,带着一股酸涩的热。她攥了攥袖口,指甲陷进洗得发薄的布料里。
可至少,铜镜还在。裂了缝,仍在她手边。母亲残稿上的字迹还在书匣深处。周嬷嬷的门,也总有再开的时候。
青梧垂下眼,指尖松开衣料,慢慢抚平褶痕。她从抽屉深处摸出铜镜,那道裂痕在灰暗天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触到指腹时,一道细棱划过皮肤。她将它放回案上,裂痕朝上。
铜镜没有映出任何东西。裂痕像一道封印,把模糊的镜面彻底封死了。
青梧看了它很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退回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按住窗框,木头的粗糙纹理硌着掌心。外面冬末的风呜呜地刮着,卷起院中枯叶,打着旋儿撞在墙根。
她用力一推。
窗扇吱呀一声大敞,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白纸哗啦作响,镇尺几乎要滑落。青梧迎着风眯起眼,灰白素衣被吹得紧贴身上,单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一枝即将折断的枯荷。
风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烟火气,从远处宫城的方向飘来。
宫墙之内,柳映雪正将一枚新的香囊系在腰间,指尖摩挲着绣面上那几缕金线,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她尚未动用那日在廊下听来的零星字眼,但已经知道它们有用。
而宫城另一侧的值房里,谢珩翻着一摞蒙尘的旧档。纸页泛黄,边角脆裂,他的指尖停在一处,那里记着十一年前沈府的一笔旧账。他皱了皱眉,没有翻过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丫鬟的声音穿过寒风,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姑娘,宫中来了人,说是给沈府送东西!”
青梧扶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只看着风把案上最后一张白纸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空荡的案面。
铜镜裂痕朝上,旧砚无言。
窗外,宫中来的车马声已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