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坐在圈椅里,将那纸通知捏得起了皱。“赛艺。你知不知道今年的赛艺是谁在主持?”
“礼部、太学、宫中各出一人。女儿看过章程了。”
“主持是李淮。”沈父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响声在书房里回荡,“他在太学挂了名,今年赛艺的主考之一。你进宫去比文,是在他眼皮底下。”
青梧没动。她当然知道李淮。宫宴上那双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分量有多重,她至今记得。那张素白小笺上的“赛场见”三个字又浮上来,和宫宴上柳映雪穿过人群投来的目光叠在一起。
“所以,你不能去。”沈父站起来,手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为父这就写一封告病折子,说你春天染了风寒,至今未愈,赛艺参加不了。”
“爹。”青梧的声音不高,但落在书房里像石子砸进静水,“女儿已经报了名。帖子上有沈府和太学的合印,撤不回来了。”
沈父猛地抬头看她。他眼底有青黑的痕迹,这半个月来明显添了许多白发,此刻他盯着女儿,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什么人。“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宫宴之前。”
“你——”沈父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把话咽回去,用力按了按胸口。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青梧,肩膀微微塌着。“青梧,你听爹说。你娘不在了,这个家只剩你一个。你若有个什么……”
“爹,正因为只剩我一个,”青梧打断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女儿才不能再缩在这间书房里。”
沈父转过身。
“女儿知道赛艺有李淮,知道柳映雪一定会设法让我当众出丑。女儿都知道。”青梧抬起头,素衣的领口衬着她削尖的下巴,洗去铅华的脸上是一种沈父从未见过的神色,“可女儿若因为怕她们,就连试都不敢去试,那这一辈子,女儿就只能是别人眼里的一件摆设。”
她上前一步,手按在书案上,与父亲隔案相对。
“我宁可做一根笔直的竹,不做一朵供人赏玩的花。”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院中那几竿青竹沙沙地响,竹影扫在窗纸上,像墨笔轻轻划过去。
沈父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慢慢落在案上那纸洒金通知上,又移到那张素白的小笺上,最后移到屏风上搭着的那条束腰,银丝绣的缠枝牡丹在暮光里泛着冷光。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隔着衣料,能看见手指微微陷进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面向窗外。暮色已经沉透了,院中的竹丛成了墨影,风一阵一阵的,竹叶翻动时露出泛白的叶背,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叹息。
“你已经长大了。”沈父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带着一种青梧没听过的疲惫,“比爹想的要……有主意。”
他没再说不准去的话。但青梧看见父亲左手按在胸口没有松开,肩背微微弓着,暮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得他侧脸发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爹?”
“你去吧。”沈父没回头,“让爹一个人待会儿。”
青梧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有一瞬间她想上前,想说那我不去了,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旧素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案上的竹影正好落在那里,像一截新长的节。旁边那张素白小笺上“赛场见”三个字在暮光里像三道淡淡的刀痕。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放得很轻。跨出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然面窗站着,右手始终没有从胸口放下来。
院中的竹叶又沙沙响了一阵,像谁在暗处叹气。
青梧回到自己房中,点亮了灯,将那纸赛艺通知在案上铺平,又把那张素白小笺重新取出来放在一旁。她的目光从“崔贵妃”的小印上滑过去,落在“赛艺”两个正楷上,旁边有礼部的小字批注:“以文试为本,经义策问各一。”她取过一支秃笔,就着砚里隔夜的残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墨色发涩,笔画却极稳。
写了几行,她停下来,看着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有一处笔画连得太紧,洇开一团,像某种花。她想起那张素白小笺上锋利的笔画,于是将笔尖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把这一页揭过去,在下一页重新起笔。
窗外起了风,竹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青梧没再抬头。
而此刻的刑狱司值房里,谢珩也刚吹熄了灯。他推开门,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刑狱司大院里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簌簌作碎。阿九的身影从角门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大人,查到了。靖远侯旧宅当年火后并未全毁,乐楼地基还在,就在如今柳巷后面那片荒地里。地契转了三道手,现在挂在……李淮一个门人的名下。”
谢珩接过纸条,在月光下看了一眼。他想起周老吏临走时那句含在嘴里许久的“李府”,两相一映,心里那根细刺似乎又深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纸条折好,收进另一只袖袋。那张记着“能歌善舞、大火、乐楼”的纸笺还在原处,他没有再看。
谢珩抬头看了一眼天。秋月惨白,照得院中梧桐叶像一地碎纸。他抬脚走过那片落叶,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九在后面跟着,等着他吩咐。
谢珩将袖中纸笺抽出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纸笺上“待查”二字被墨润得有些模糊,他看了片刻,把纸笺翻过去,背面朝上,收进袖中。
“明日去柳巷。”他说,“先看那地基。”
阿九应了一声,身影融进夜色里。谢珩独自站在院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刑狱司那面斑驳的照壁上。照壁顶端长了一丛野草,风一过,草叶擦着砖面沙沙响,混在远处街鼓的余音里。
他转过身,往值房走。门推开又合上,值房中灯灭已久,只剩案头那卷靖远侯府旧档,在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白光里,静静摊着“靖远侯卫氏,谋逆,爵除”几行朱字。笔搁在砚上,墨已干了。
窗外,鼓声歇了。秋夜漫长,刑狱司的高墙将月光切得齐整,一半落在院内,一半沉入暗处。
而沈府那间亮着灯的闺房里,青梧终于搁下笔,将写好的文试草稿收进匣中。案头瓷瓶里插着一枝枯了的桂花,是宫宴前折的,花瓣卷曲发暗,散着若有若无的残香。她看着那枝枯桂,伸手将它取出,换了清水,重新插好。
枯花在灯下投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像个细瘦的人形。青梧没再看它,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竹叶还在窗外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