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热的土腥气。青梧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册未写完的字帖，笔尖悬在半空。昨日父亲捂住胸口的那一幕还在她眼前反复浮现，手抖得厉害，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将那张纸折起，压在砚台下面。

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梧抬起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提着灯笼从月洞门那边走来。那人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在犹豫，灯笼的光在墙面上忽明忽暗，照出周嬷嬷那张皱如核桃的脸。

青梧起身推开房门。周嬷嬷在门槛外停下，回头张望了一下，才侧身进来。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褂子带着皂角的味道，袖口处有一道新勾的丝线。

“姑娘还没歇？”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

“周嬷嬷？”青梧扶她在凳上坐下。周嬷嬷的手冰凉，攥住青梧的指尖时，像一把枯枝缠上来。

“明日就是赛艺了。”周嬷嬷说了一句，随即又沉默。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青梧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下文。

青梧没有追问。周嬷嬷幼时便在她家帮工，跟了她母亲许多年，后来母亲没了，周嬷嬷便管着后院浆洗的杂事，平日里从不多言。青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热，周嬷嬷整夜握着她发烫的手，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嬷嬷有事？”

周嬷嬷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直接塞进青梧手里。是一个长条的布包，粗布裹着，里面硬邦邦的，带着体温。青梧捏了捏，像是一枚簪子。

“你娘留下的，”周嬷嬷说得极快，快得像要赶在什么之前把话说完，“说是要给你。”

青梧的指尖碰到粗布包裹的一角，触到里面冰凉的玉石。她没有拆开看，只是握紧了那布包。周嬷嬷的手已经缩回袖中，两只手在袖子里交握着，胳膊垂在身侧，像怕被人看见那两只手曾经递出去过什么。

“嬷嬷——”

“别问。”周嬷嬷截断她的话，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她站起来，灯笼的光晃了晃，“明日赛艺，姑娘好好比。你写的字，你娘……她若看得见，心里是欢喜的。”

说完这句话，周嬷嬷没有再看青梧一眼，提灯推门出去了。月光照在她背上，青梧发现她的腰比印象中弯了许多，灰白的发髻在夜色里像一团褪色的影子，穿过月洞门便不见了。

青梧坐在床边，将布包打开。粗布里躺着一枚白玉簪，簪身温润，尾端雕着一朵五瓣梅花，刻工极细，花瓣的脉络一丝一缕都清清楚楚。玉色偏青，在烛光下像含着一汪凝固的春水。簪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梅花边缘延伸至簪头，像是被人握得太紧过。

她没有将簪子插到发间试戴，甚至没有拿到铜镜前比照。她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那朵梅花，指甲刮过花瓣的凸起，一遍又一遍。

后来她起身，打开床尾的樟木匣子。匣中放着几件旧物：一方素帕、一本翻烂的《灵飞经》小楷帖、父亲某年写给她的一纸家书。她将玉簪裹回粗布里，放在这些物件的最底层，合上匣盖前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朵梅花的位置，指尖隔着粗布顶住花瓣。

深夜，蝉声歇了。

青梧从梦中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月光照进半开的窗，落在匣子上，她鬼使神差地坐起来，重新打开那个匣子。玉簪在月色里泛着幽青的光。她将簪子取出来，放在掌心。

那朵梅花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里。青梧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一双温暖的手拢住她的小手，握着她在纸上描画；天井里的梅树开花时，有人折了一枝递到她面前，说“闻闻看”；还有模糊的、带着哭腔的笑声。这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稍微一搅就碎了。她努力去认那张脸，只看见一截青色的衣料和一支晃动的簪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青梧合上掌心，将玉簪攥在拳头里。她没有哭，只是掌心被簪子的棱角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把玉簪重新包好，放回匣底，合上盖，扣紧铜搭扣。

指尖碰到搭扣旁边的铜镜。那面铜镜是匣盖内侧嵌着的，翻下盖子便露出镜面。青梧的指尖在镜面上划过时，不经意碰到了镜背——镜背朝外，平常是嵌在匣盖里的，但边缘的包铜有些松动了，露出让指尖探进去的缝隙。她原本只是轻轻一拨，想把镜面摆正，指腹却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铸造时的花纹，而是被什么工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藏在整个铜镜背面。青梧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下是一条弯折的线条，又一道竖，再一折，接着一个深深的点。

——像是字。

她屏住呼吸，想把匣盖翻过来细看，但铜镜嵌得极紧，纹路又太浅，仅凭手指触感只能感到一种模糊的秩序，无法辨认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