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的脊背绷直了。她没有再用力去掰那面镜子,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腹抵着冰凉的铜面,感受着那些笔画在指下微微凸起的曲线。
窗外起了风,院角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动。更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忽然吠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她的手从镜背上移开时,指尖微微发抖。
匣子重新落锁,铜搭扣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青梧躺回床上,闭着眼。天快亮了,今天是赛艺的日子。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在许多人面前写字,需要在柳映雪含笑的目光中保持镇定。
但她睡不着。黑暗中,她将右手举到眼前,那根触碰过铜镜背面刻痕的食指上,仍留着一种细微的麻痒,像那些笔画正从指尖一笔一画地往她身体里钻。
*靖远侯府,书房。*
谢珩将第七本旧案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桌角油灯的灯芯已经结了长长的灯花,阿九站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掩住嘴。
“大人,丑时了。”
谢珩没有抬头。他的手按在面前摊开的卷宗封面上——“靖远侯府旧档·永和十二年·外事录”。这本卷宗与其他几本不同,封面有一道陈年水渍,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叶屑。他翻到第三十七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附着一张图。图上是某年府中器物清册的摹本,画着几件入库的物件,线条工整,墨色已经发暗。他原本要翻过去,却在图页边角的空白处看见了一朵花。
极小的一朵梅花,五瓣,线条利落,像是被人用细笔随手添上去的。
谢珩盯着那个图案,眉头渐渐拧紧。他翻回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正文的登记条目里没有任何与梅花相关的器物,这朵花与周围的文字墨色不同,笔画也生涩些,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翻阅时留下的某种标记。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从心底浮上来,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笔触,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
阿九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人,怎么了?”
谢珩没有回答。他将那页纸慢慢合拢,卷宗重新叠好,推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低而沉:“没什么。去把永和十二年前后沈家有关的档册都找出来,明日我要看。”
阿九应了一声,退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灯下谢珩的侧脸绷得极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骤然收紧。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谢珩推开窗。晨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他忽然想起赛艺,今天便是了。
那个沈家姑娘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得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关上窗。
案上那本卷宗还摊着,翻开的正是第三十七页,那朵细笔梅花在灯下安静地绽放。
*沈府,青梧房间。*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时,青梧终于从床上坐起。她打开匣子,没有取出玉簪,只是将那件今日要穿的月白素衣从衣架上取下。铜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时,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她走到桌前,摊开今日要用的宣纸,提笔蘸墨,写下第一个字。
笔锋触纸的瞬间,掌心里那朵梅花烙下的红痕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