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口的影子拉得老长。柳映雪坐在石阶上,琵琶横在膝头,左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日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东西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半片碎琉璃,边缘参差,中央残着一小块银箔。是那面琉璃镜的残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从那个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包袱里什么都没带,只顺手抓了这块碎片。也许是丢不掉,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将碎琉璃揣进袖中,拨了拨琴弦。声音涩涩的,像砂纸刮过粗木。她又调了调弦,再拨,还是涩。手生了。从前她抱琴登台,十指翻飞如蝶,满座喝彩。如今那些茧子早褪了,指腹柔软而迟钝,按不准品,滑音也拖泥带水。她试了几次,索性不再勉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围观的人不多。两个孩童蹲在墙根看蚂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靠在推车边打盹。偶有路人经过,瞥她一眼,见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连胭脂都没擦,便移开了目光。
柳映雪不在乎。她只是坐着,手指机械地拨动琴弦。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她收了琵琶,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沿着巷子往外走。
穿过两条街,迎面是一堵朱红色的围墙,墙内露出飞檐一角。太学。她从前从不往这边来,觉得那是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地方。今天不知怎么,脚步一拐,就到了门前。
门扉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她本要走过,余光却被门缝里的光勾住了。
讲堂里,一个女子站在讲席前。素衣常服,没有半点纹饰,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持着一卷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门外——
“……凡治学之道,必先正其心。心不正,则目不明;目不明,则所见皆虚。”
柳映雪顿住了。
那女子说完,微微抬首,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的素衣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柳映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认得那张脸。青梧。那个在赛艺会上夺了她风头的女人,那个被沈家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那个……她曾经恨过的、嫉妒过的、发誓要压过一头的名字。
可是此刻,她看着青梧站在那片光里,心里却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那半片碎琉璃。日光正好照在上面,碎琉璃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在那样一片光里站过。不是讲堂的光,是戏台上的光,是无数灯烛辉映的光。她穿着最精致的衣裳,戴着最贵重的珠翠,脸上是精心描绘的妆容。她站在那光里,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看她。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人生。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站在光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